冯蕾很少这样叫她。纪南,纪南同学,纪南你要气死我……这才是她的头衔。她和纪东不一样,纪东是父母眼中的明珠,是捧在手里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东东,她们不一样。
热浪与蝉鸣冲击着窗户,纪南微微地低下头,说:“嗯。”
这是纪东过世后的第十六年。她的小毛头被外公外婆养得健康、结实又可爱,笑起来跟她好像;家里人管这个孩子叫多多,那是十六年前,她的草包妹妹在樟县妇保院的玻璃窗外随口取的名字。
她的事情就是这样。纪东,多多,她们的事情就是这样。
初冬的太阳总让她想起小时候洗澡时家里开的浴霸,照得人头顶发烫,一股温暖、陈旧的香味慢慢升上来。也许是错觉,也许根本没有这样的味道,但纪南依旧轻轻吸了一口气,胸廓有微妙起伏,落在费嘉年的眼里,像只鸽子。
一只鸽子,在遭遇危险时虚张声势地鼓起胸膛,假装自己乃是一只很擅长打斗的猛禽。
“闻什么?”
纪南总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很隐秘,但费老师向来心细如发,她已经不以为意,“好香。”
费嘉年指指她背后:“想吃吗?”
十步开外,有小贩翻炒板栗,她闻到的原来是炒栗子的香味。
费嘉年买来小小两袋,两人并肩坐在椅子上,把手伸进纸袋里,指尖碰到栗子壳,产生轻微的灼痛感,又痛又痒。
明明五分钟前还在说纪东的事。不知道他怎么搞的,自然而然地打了个岔,两个人竟然就吃起了栗子。
“小时候我姐特别爱吃这种东西。”纪南把壳抖到塑料袋里,“还有烤红薯啊什么的,她特别爱吃,胃口又小,自己吃不掉,只能跟我分一份。”
“真好。”
她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有人陪着一起长大,就不至于太孤单。”
他的神情非常认真,让纪南几乎想要抬手摸摸他的额头。但也就是那么一两个瞬间的事,这种莫名的冲动就成了惊吓,纪南手一滑,板栗蹦到了地上,发出闷响。
纪南恍如梦醒。
今天本来不应该这样的。她的计划原本精准到分钟,致力于把费老师的时间表安排得满满当当,非让他满意不可,没想到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不算,还噼里啪啦把家里的事都给费嘉年抖干净了,怎么回事啊?
虽说家家都有破事,而且这个破事也是费嘉年非让她说得,可她还是怕说太多他听得烦。
手又没地方放了,费嘉年心想,早晚给她缝兜里半永久算了。眼前纪南摸摸鼻子、摸摸耳朵,左顾右盼地站起来:“不早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十一点了。”她把手伸过来让他看表,他也不客气,凑上去仔细辨认,热气呼在她手腕上:“十点三十八。”
“那家茶餐厅很火的,去晚了得排队。”纪南快速收回了手,抄起包整装待发,也不管他肯不肯,把剥下的栗子壳收进一个袋子里,跑去垃圾桶边扔掉。扭头看,费嘉年却还坐在原处,定定地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