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漏进窗,把妞妞的喊话切成碎片落进来:"王婆家的绣球开了!
在院门口呢——"尾音被风揉散,却有另一个沙哑的嗓门接上:"今儿风大,晾衣夹要夹双层!"是隔壁老周,他从前最烦沈建国的大喇叭,说"比我家那台破收音机还吵"。
沈建国叼着旱烟从院外晃进来,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。
他最近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葡萄架下,看孙子在藤椅间钻来钻去。"今儿起晚了。"他把剥好的橘子瓣儿塞进沈星河手里,语气故意懒洋洋的,"想瞧瞧这巷子会不会乱套。"
结果七点整,老周的喇叭就响了。
接着是张婶的补刀:"王婆家酸梅汤开卖咯!
第一锅留了桂花!"然后是几个主妇的笑骂:"老周你别喊那么凶,吓着孩子!"节奏乱得像没谱的曲子,倒比从前沈建国的"都听我的"更热闹。
"挺好。"沈建国吧嗒着旱烟,烟圈儿绕着他花白的鬓角打转,"不像我当年,总觉得不扯着嗓子喊,这巷子就散了。"他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,指腹蹭过沈星河手背上凸起的骨节,"你说得对,人心比喇叭瓷实。"
沈星河望着父亲鬓角的白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。
那时父亲蹲在灶前抽旱烟,火星子明明灭灭,却在他撞开家门时起身,用粗布巾擦他滴水的头发。"明儿我陪你去说。"老人当时说。
他动了动手指,林夏立刻握住。"枕下......"他轻声说,"那本册子。"
林夏依着记忆摸出那本泛黄的硬壳本。
封皮没字,纸页却厚得沉手——里面夹着98年的洪水预警原稿,01年阿里投资协议的复印件,10年母亲化疗时的缴费单,每一页边角都卷着,像被无数次打开又合上。
沈星河接过册子,指节抵着最后一页空白纸。
钢笔尖悬了悬,落下时却轻得像片叶。"随它去。"三个字歪歪扭扭,倒比他当年签过的所有商业合同都沉。
"别烧,也别展。"他把册子塞进林夏掌心,"就放书架最深处。"
林夏望着他发灰的唇,突然懂了——这册子曾是他的勋章,是他证明"我改变了什么"的凭证。
可现在,他要把它锁进时光里。
小主,
就像张婶拆了他的旧棉袄垫灶膛,王婆用裹花根的布撒种子,那些曾经被他视为"痕迹"的东西,早该变成烟火里的柴、泥土里的肥。
当晚暴雨就来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,像谁在敲一面破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