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台都没定出去。”他咬着牙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我就差给那些电器行的老板跪下了。他们看见‘白鹿’的牌子,就像看见了鬼一样,连茶都不给我倒。”
陆峰眯起眼:“嫌货不好?还是嫌三十块的批发价太贵?”
“屁!他们看了货,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。三十块进,转手卖八十,谁不知道是捡钱?但他们不敢收。”
“不敢?”
黄秉坤灌了一大口凉水,气得手都在抖:“我跑了整整三天,九龙大大小小的电器行我都跑遍了。那些老板甚至连我的价格都不听,一听说是没经过洋行代理的新牌子,直接就摆手送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:“有个老板跟我透了底。他说在香港卖电器,货源都在那几家英资洋行手里捏着。他们只敢卖洋行给的货,要是私自进了杂牌,被洋行知道了,以后一颗螺丝钉都别想拿到。那是断他们的根。”
陆峰沉默了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还真不知道有这规矩。”
一直坐在角落里看账本的白芷合上了文件夹,缓缓走到窗边,看的洋楼着远处维多利亚港那片灯火辉煌。
“陆峰,你太小看这帮人了。你以为给足了利润就能打破封锁?但在香港,有些门槛不是钱能跨过去的。你碰到了香港最硬的那块石头——买办。”
在五十年代的香港,英国资本如同一只巨大的章鱼,而“买办”就是这只章鱼的触手。
他们是一群精通外语、依附于洋行的华人特权阶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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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不需要生产,不需要创新,只需要利用特权垄断渠道,压榨同胞的廉价劳动力,右手向洋人献媚分红。
在华商眼里,他们是横亘在头顶的大山。
“他们垄断了九龙七成的进出口渠道。”白芷的解释道。
“在他们眼里,所有想做自主品牌的人,都是不懂规矩的野狗。要么被收编做代工,要么被饿死。没有他们盖章的东西,就是垃圾,谁都不会去卖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。
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蛮横地停在满是泥水的厂房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一个梳着油头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,口袋里塞着丝绸手帕,正用一种嫌弃的眼神打量着这座工厂,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会弄脏他的肺。
“喏,闻着腥味的鲨鱼来了。”白芷冷冷道。
陆峰看着那个正在用手帕捂鼻子的男人,突然笑了。
“走,去见识见识。”
……
来人没有坐陆峰递过来的折叠椅。
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手帕,轻轻扫了扫面前并不脏的桌面。
“陆先生是吧?”男人开口了,一口标准的牛津腔粤语,透着股说不出的傲慢。
“我是利玛窦洋行的高级买办,张启山。你可以叫我查理。”
“张先生大老远跑来,不是为了参观我的工厂吧?”陆峰靠在桌子上,点了一支烟。
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张启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随手扔在桌上。
“听说你们这几天四处碰壁?很正常。在香港,空气是自由的,但赚钱的渠道是有主的。没经过我们洋行的章,你这东西做得再好也就是一堆废塑料。我不点头,全香港没一家店敢摆你的货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满是上位者的冷漠。
“不过,洋行对这批货有点兴趣。以后这机器贴我们的牌子卖,我们负责渠道,你负责生产。”
“看看你这群廉价劳动力,你们应该也没什么成本,我们给你十块一台的出厂价,保你有的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