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锦的手顿了顿。
雪灵芝。
前世她也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神药,但从未有人真正见过。她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茶水,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茶面上微微晃动。
“大师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老人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“你的身体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强行支撑,只会让灯油更快耗尽。但雪灵芝……能为你续上一些灯油。”
沈若锦放下茶碗,碗底在羊毛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帐篷里的影子也跟着晃动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她问。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,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。“聪明。但这次,没有代价。或者说……代价已经付过了。”
他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羊毛毯上轻轻划过,像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图案。“三十年前,我也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。从大楚来,带着军队,想要征服草原。他很强,很聪明,也很……固执。他认为武力能解决一切。”
老人的声音很低,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。“他赢了每一场战斗,但输掉了整个战争。因为草原人不怕死,他们怕的是失去家园,失去自由。你杀了一个,会有十个站起来。你烧了一个部落,会有百个部落记住仇恨。”
沈若锦静静地听着。帐篷外传来风声,吹得经幡猎猎作响。酥油灯燃烧的味道混合着雪灵芝茶的香气,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“死了。”老人说,声音很平淡,“死在草原的冬天,冻僵在雪地里。他的军队溃散了,他的野心化为了乌有。但草原……还在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沈若锦。“你和那个人不一样。你不是来征服的,你是来……结盟的。你愿意坐下来听各部落的要求,愿意尊重草原的传统,愿意用歃血为盟这种最古老、最庄重的方式,来建立信任。”
老人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两人之间的羊毛毯上。布包是深蓝色的,边缘绣着银线,和他身上的僧袍一样陈旧。
“这里面有三片雪灵芝。”他说,“一片,你今天服下,能让你支撑完仪式。一片,留到最危险的时候。还有一片……留给需要它的人。”
沈若锦看着那个布包,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大师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草原需要盟友。”老人说,声音很认真,“前朝复国势力,黑暗势力,暗阁……那些豺狼不会只满足于草原。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天下。如果大楚倒了,草原就是下一个。所以……帮你,就是帮草原自己。”
他站起身,动作很慢,像一棵老树在风中摇晃。“去吧。仪式要开始了。记住——歃血为盟,不是一张纸,不是一句话。是血与血的交融,是命与命的相连。一旦立誓,就不能回头。”
沈若锦也站起来,拿起那个布包。布包很轻,但握在手里,能感觉到里面干燥的药材轻微的摩擦声。她向老人深深一礼,转身掀开门帘。
阳光一下子涌进来。
雾已经散了,草原完全展现在眼前——无边无际的绿色,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向天际。天空湛蓝如洗,几朵白云像棉花一样飘浮着。远处,黑水部营地的方向,已经能看见人群聚集,能听见鼓声和号角声。
仪式要开始了。
***
祭坛搭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。
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台,用黑色的玄武岩砌成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在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。石台周围插着十二根图腾柱——黑水部的狼,灰狼部的双狼,野马部的奔马,苍鹰部的鹰,牦牛部的牦牛……每个部落的图腾都在这里,像十二个沉默的守卫,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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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台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铜鼎,鼎身刻着古老的符文,在阳光下泛着青铜特有的青绿色光泽。鼎里已经装满了清水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
各部落的人已经聚集在周围。
黑水部的勇士穿着黑色皮甲,手持长矛,列队在祭坛东侧。灰狼部的人披着狼皮斗篷,脸上涂着白色的图腾。野马部的骑手牵着战马,马鬃编成辫子,系着彩色的布条。苍鹰部的射手背着长弓,箭囊里插着鹰羽箭。牦牛部的人最安静,他们盘腿坐在西侧,手中转着经筒,口中低声念诵。
还有更多部落——羚羊部,雪豹部,骆驼部,甚至远在草原深处的白熊部也派来了代表。草原上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部落,今天都来了。
人群密密麻麻,至少有五千人。但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草原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河流潺潺的水声。
沈若锦走到祭坛前。
她换上了正式的礼服——依然是草原服饰,但更加庄重。深蓝色的长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,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腰带,肩上披着白色的狼皮披风。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,插着一根银簪,簪头雕刻成狼头的形状。
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很亮,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秦琅跟在她身后,穿着黑色的劲装,腰间佩刀。赵锋带着三百精锐在祭坛外围警戒,每个人都全副武装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南宫烈的情报网已经全部启动,草原上每一个可疑的动向,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们耳中。
呼延烈走上前来。这位黑水部首领今天也穿得很正式——黑色的长袍,肩上披着完整的狼皮,头上戴着狼牙冠冕。他的表情很严肃,眼神里有愧疚,也有决心。
“统帅。”他行礼,“各部落首领都已经到齐。仪式……可以开始了。”
沈若锦点点头。她走上石台,脚步很稳。石台表面很凉,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触感。铜鼎里的水很清,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着草原服饰的大楚女子,站在各部落图腾的环绕中。
她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风吹动她的披风,白色的狼毛在风中飘扬。她站在那里,像草原上突然生长出来的一棵白杨,挺拔,坚韧,不可动摇。
“草原的各位首领,各位勇士,各位族人。”她的声音传遍整个空地,清晰,坚定,“今天,我们聚集在这里,不是为了战争,不是为了征服,而是为了……结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