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在迷雾谷中缓慢褪去，但潭面的黑雾并未消散，反而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浓稠。秦琅站在潭边，看着那漆黑如墨的水面，胸口的灼烧感已经麻木成一种恒定的钝痛。叶神医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明日下水，你活不过一个时辰。”

但他必须下水。

慕容宇和林将军已经将潜水装备检查了三遍。特制的皮甲用桐油反复浸泡，内衬夹着叶神医调配的抗黑暗侵蚀药粉，头盔是整块水晶打磨而成，能提供有限的视野。绳索、铁钩、信号筒、防水火折——每一样都关乎生死。

“你真的要亲自下去？”慕容宇走到秦琅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叶神医说得对，你的身体——”

“只有我能感应源眼的具体位置。”秦琅打断他，目光没有离开潭水，“沈若锦的印记在共鸣，我的身体里也有黑暗侵蚀的余毒。两者之间会产生微妙的牵引。换别人下去，可能在水底转上三天也找不到入口。”

慕容宇沉默片刻：“那我陪你。”

“不行。你需要在地面指挥——”

“林将军可以指挥。”慕容宇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论水下功夫，我比你强。论剑术，我能护你周全。论对黑暗侵蚀的了解，我至少知道什么情况下该撤退。”

秦琅终于转头看他。

晨光中，这位东越皇子的脸上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。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，像潭底那点微弱的金光，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。

“好。”秦琅最终点头，“但你得听我的。一旦我撑不住，你必须立刻带我上来，然后换第二组人下去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营地开始忙碌起来。十名精锐士兵穿戴好装备，他们是边塞军中最擅长水性的老兵，每个人都曾在北境冰河中训练过。林将军在地面布置防御阵型，弓箭手占据高处，盾兵守住营地入口，青城派弟子在四周巡逻。叶神医在马车旁搭起临时医棚，药炉里熬着浓稠的黑色药汁，气味刺鼻。

秦琅走到马车边，掀开车帘。

沈若锦依旧昏迷，但额头的乾坤印印记闪烁得更加剧烈。金光像呼吸般起伏，每一次明灭都让车厢内的空气微微震颤。她的嘴唇在动，发出模糊的音节。

“……地脉……被污染了……”

“……节点……在颤抖……”

秦琅伸手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
滚烫。

“她在说什么？”叶神医走过来，手里拿着记录本，“从昨夜开始，梦呓的内容变了。之前一直在说潭底，现在开始说地脉、节点、污染……好像她的意识在探查更广阔的范围。”

“地脉节点？”秦琅皱眉。

“龙脊山脉是中原龙脉的主干之一。”慕容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传说山脉深处有九处地脉节点，是天地灵气汇聚之处。如果源眼是最大的节点，那么周围应该还有次级节点，共同构成一个庞大的灵气网络。”

秦琅心头一凛。

如果黑暗势力不仅污染了源眼，还在污染整个地脉网络——

“准备下水。”他转身，声音斩钉截铁，“我们必须尽快确认情况。”

十名士兵列队站好，秦琅和慕容宇站在队伍最前方。叶神医给每人灌下一碗药汁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，带来短暂的清明感。

“这药能暂时增强你们对黑暗侵蚀的抗性。”叶神医的声音很冷，“但只有半个时辰的效果。时间一到，药力反噬，你们会变得比现在更脆弱。所以无论找没找到，半个时辰内必须上来。”

秦琅点头，戴上水晶头盔。

视野变得狭窄，但足够清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向潭边。

黑色的潭水像粘稠的油脂，触碰到皮甲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。刺骨的寒意透过防护渗入身体，胸口的灼烧感骤然加剧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刺心脏。秦琅咬紧牙关，一步步走进深水。

水压迅速增大。

下潜不到三丈，周围的光线已经暗得如同深夜。水晶头盔内嵌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芒，只能照亮前方一丈左右的范围。潭水并非完全漆黑，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，水中悬浮着细小的黑色颗粒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

慕容宇游在秦琅左侧，手中长剑出鞘，剑身在水中划出银色的轨迹。十名士兵分成两组，五人在前方探路，五人在后方警戒。绳索连接着每个人，一旦有情况可以迅速传递信号。

下潜到十丈深时，水压已经大得让人呼吸困难。

秦琅感到胸口发闷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。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感受身体内黑暗余毒与外界环境的微妙共鸣。

有牵引。

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

他指向左下方，打了个手势。

队伍调整方向，朝着那个方向继续下潜。

十五丈。

二十丈。

水压已经达到极限，皮甲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一名士兵突然抽搐起来，口鼻中冒出气泡——他的抗性药效开始衰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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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宇迅速游过去，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，然后打出“上升”的手势。两名士兵护送那名伤员向上浮去，队伍减员三人。

秦琅没有停。

牵引感越来越强。

二十五丈。

三十丈。

眼前突然出现了异物。

不是岩石，不是水草，而是——残骸。

潜水装备的残骸。

特制的皮甲碎片漂浮在水中，头盔破裂，绳索断裂。更可怕的是，三具尸体。

尸体呈现诡异的干枯状，皮肤紧贴在骨头上，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肉。他们的眼睛大睁着，瞳孔已经扩散，但脸上还保留着临死前的惊恐表情。最令人不安的是，这些尸体的胸口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，边缘光滑，仿佛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掏走了心脏。

慕容宇游近查看，用剑尖轻轻拨动一具尸体。

尸体翻转，露出后背。

后背上刻着一个黑色的符文，符文还在微微发光，像活物般蠕动。

“黑暗势力的先锋队。”慕容宇在水下写字，手指在淤泥中划出痕迹，“他们下水了，但遇到了……某种东西。”

秦琅游向更深处。

牵引感在这里达到峰值。

三十五丈。

四十丈。

水压已经大到连动作都变得迟缓。秦琅感到耳朵在轰鸣，视野开始出现黑点。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，但下方——

有光。

不是潭底那点微弱的金光，而是另一种光。

幽蓝色的，冰冷的，从水底深处透上来，照亮了一片巨大的轮廓。

那是建筑的轮廓。

人工建筑。

秦琅屏住呼吸，继续下潜。

四十五丈。

他终于看清了。

那是一座沉没在水底的宫殿。

不，不是宫殿，更像是——祭坛。

巨大的石制平台，边缘雕刻着古老的符文，平台中央立着九根石柱，每根石柱顶端都镶嵌着一颗发光的蓝色宝石。宝石的光芒穿透黑暗的潭水，形成九道幽蓝的光柱，光柱交汇处，正是那点微弱的金光所在。

源眼。

就在祭坛中央。

但祭坛周围，缠绕着黑色的锁链。

不是金属锁链，而是由纯粹黑暗能量凝聚而成的实体锁链。锁链从祭坛底部延伸出来，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，缠绕着石柱，缠绕着平台，最后汇聚成一股，向上延伸，消失在潭水更深处。

秦琅感到一阵眩晕。

不是身体上的，而是灵魂上的。

那些锁链在吸收地脉的能量，将纯净的灵气转化为黑暗的养料。而祭坛中央的源眼，就像被蛛网困住的飞蛾，金光在锁链的缠绕下越来越微弱。

必须切断锁链。

这个念头刚升起，异变突生。

祭坛周围的淤泥突然翻涌起来。

不是水流，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淤泥中钻出。

数十道黑影，速度快得惊人，朝着潜水队伍扑来。

慕容宇率先反应，长剑在水中划出银弧。剑刃斩中一道黑影，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——那东西的外壳坚硬如铁。

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袭击者的真容。

秦琅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
那是——

人。

或者说，曾经是人。

它们保持着人类的轮廓，但皮肤已经变成暗紫色，表面覆盖着鳞片状的甲壳。手指进化成利爪，脚掌变成蹼状。最可怕的是它们的脸——五官还在，但眼睛变成了纯黑色，没有眼白，嘴巴裂开到耳根，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尖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