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好。”皇后颔首,目光投向远处菊丛,似是无意道,“江南好,人杰地灵。本宫记得,先帝曾赞扬州沈家‘诗礼传家,商而不奸’。可惜沈家女儿福薄,早早去了。”
殿内气氛微微一凝。慧嫔之死是宫中禁忌,皇后突然提起,众人皆屏息。
白清漪神色不变:“慧嫔妹妹温婉良善,确是可惜。”
皇后轻叹一声:“是啊。所以本宫常想,这人世福祸,当真难料。有些人看着显赫,转眼成空;有些人看似寻常,却能长长久久。”她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白清漪脸上,意味深长,“白妃,你说是不是?”
白清漪迎上她的目光,平静道:“娘娘教诲的是。福祸相依,唯守本心,方得长久。”
皇后笑了笑,不再多言。
赏菊宴继续,丝竹声起,舞姬翩翩。但白清漪分明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来自皇后,来自惠妃,甚至来自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贵人。
宴散时,皇后特意留白清漪多说几句。
“白妃协理六宫,辛苦了。”皇后屏退左右,暖阁里只剩她们二人,“皇上信任你,太后也看重你,这是你的福气,也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臣妾不敢当,唯尽心而已。”
皇后看着她,忽然道:“本宫听说,前些日子慈宁宫清查,搜出些旧物,其中有一方墨玉镇纸,很是别致?”
白清漪心头一跳。那“星引之石”已封存文华阁密室,皇后如何得知?是太后提起,还是……另有耳目?
“臣妾并未留意。”她谨慎道,“慈宁宫之物,皆由太后娘娘和王公公处置。”
皇后点点头,不再追问,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递给白清漪:“这个,你收着。”
白清漪迟疑接过。锦囊很轻,触手柔软。
“里面是一道平安符,本宫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日。”皇后声音轻缓,“你常在宫中行走,戴着它,求个心安。”
白清漪打开锦囊,里面果然是一道黄纸朱砂符,折叠整齐,散发着淡淡的檀香。符上字迹古朴,她仔细辨认,心中猛地一震——那符文走势,竟与敬太妃手札中某些祭祀符号有三分相似!虽被巧妙改换,但核心笔意难掩。
她抬眸看向皇后。皇后神色平静,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。
“谢娘娘恩赐。”白清漪将锦囊收好,行礼告退。
走出坤宁宫,秋阳正烈,她却觉得背后寒意未散。皇后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都似有深意。那平安符……是警告,是试探,还是……某种保护?
回到永和宫,白清漪立刻召来王公公。
“查皇后近日起居、见过哪些人、宫中用度有无异常。”她声音凝重,“尤其是……与佛事、符咒相关之物。”
王公公领命,犹豫道:“娘娘,皇后娘娘身份特殊,查得太深恐……”
“本宫明白。暗中查,小心些。”
“是。”
王公公退下后,白清漪取出那枚平安符,在灯下仔细端详。符纸是常见的黄表纸,朱砂色泽暗红,檀香中似乎还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闻不出的草药味。她将符纸小心拆开,平铺在案上。
符文完整展开,是一道复杂的“北斗禳灾符”,但其中几笔勾勒的方式,确实与北疆符咒有相通之处。而在符纸背面极不起眼的角落,用几乎看不见的淡墨,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,圆点周围有极细微的放射性线条——像是一颗简化的星星,或者……一只眼睛。
白清漪盯着那个符号,忽然想起敬太妃手札中某页角落的涂鸦。当时只当是随手乱画,如今看来,竟与此符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皇后与敬太妃……难道也有渊源?
她将符纸依原样折好,收回锦囊。此事扑朔迷离,不可妄断。但皇后今日举动,无疑传递了一个信号:她并非全然不问世事,她对宫中暗流,或许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。
三日后,江南来了第一封密信。
信是通过“润丰行”的渠道递进的,装在密封的竹筒里,外面裹着防水的油纸。白清漪屏退左右,独自在书房拆阅。
是父亲的字迹,用了一种她幼时与父亲玩闹时约定的简单暗语写成。信中先说些沿途风物、官员迎送的场面话,最后几行才是关键:
“抵扬州三日,一切安好。沈家殷勤,沈万钧亲至码头相迎,设宴接风,礼仪周全,无可挑剔。然,沈家园林确有奇石馆,名曰‘漱玉轩’,藏石甚丰,其中一方‘暖雪’温玉,触手生温,白若新雪,确为珍品。借观赏之机,略探口风,沈万钧言此玉乃祖传,已历三代,从不示外客。又,清远留意到,沈家仆役中,有二人耳后隐约有青色小痣,似与北疆案中某死士特征相符,已记下形貌。周嬷嬷于市井听闻,近来扬州确有生面孔打听‘命格特殊’之女子,尤重‘八月子时生’者,已暗中记下两处医馆名。另,沈文柏确已归家,称母病,然其母昨日还曾赴知府夫人赏桂宴,不似大病。儿一切小心,勿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