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8章 听旧事佳人改稿,鸣不平书生惹祸

方执中慌忙抬起笔:

“学生失手,这便重写一张。”

洛一宁却将桌上三十页画稿一张接一张拢齐,收进包袱里:

“我画错了,这套暂且停笔。”

方执中一怔:“姑娘这画工极好......”

“画工再好,画的也是老戏文里的假把式。”洛一宁系上包袱皮,

“夜烧王帐夺白纛,单骑闯进三万人的狼营,背上透着箭尖把弟兄驮回来,哪一桩不比戏台上捉对厮杀提气?这套稿子我拿回去重画,题词的事,且缓几日。”

方执中急道:

“那姑娘预支给学生的那一两定钱......”

“是我自个儿要改稿,岂有追回定钱的道理。”洛一宁看着他这副局促模样,眼梢弯了一下,

“方公子不必不安。只是看公子谈吐字迹,原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,怎会一个人在街口支摊?”

方执中默然片刻,才把父亲在云州失踪,自己变卖老宅进京完婚,向岳家纳过聘礼后去南城买房,不料遭人用假契骗空了家底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
洛一宁听罢,手指在包袱角上摩挲了一下,望着门外槐荫,轻声道:

“家父当年也犯了官司,死在狱里。家产抄没,我便依例没入了教坊司。”

方执中喉头一堵,看向她素净的侧脸,嘴唇动了动,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父亲,宽慰的话咽了回去,只盯着两人中间的书案。

洛一宁转回脸来,把包袱抱在怀里:

“我重画这三十页,少说也要十天半月。这几日公子闲着也是闲着,朱雀坊的剪韭山房正缺个写样的先生,你这手字,去了不委屈。”

方执中抬起头,欠了欠身子,话到嘴边却又顿住:

“学生没有保人......”

“我同那家书坊的掌柜素有往来,公子过去,只管提我的名字。那儿按字计酬,公子先在书坊安心做着,待我改出几页新稿,再送来请公子题词。”

次日一早,方执中缝好了洗净的长袍,去了朱雀坊的剪韭山房。

山羊胡掌柜铺开一张薄雁皮纸,叫他当场写了二十个小楷,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两眼,当即点头将他留了下来,一千字给三十文工钱。

日子便这样在墨香与蝉鸣里定了下来。

每日上半晌,方执中坐在剪韭山房后堂的条案前写样,看刻工们握着拳刀在梨木板上剔底留字,听他们闲聊京中各家书坊的行情。

过了晌午,便买两个热炊饼揣回牵丝巷小院。

洛一宁隔个三五日便来小院一回,多是挑午后没传召的时辰,将堂屋大门敞着,待到定更鼓敲响前便起身离开。

她新画出来的稿子,一页比一页真切。

这日午后,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张刚勾好墨线的画页,推到方执中跟前:

“你看这一页,像不像?”

画上是苍狼大营的营门,苍狼王在营门外挽弓,一支长箭从年轻武将背后钻进去,箭尖自前胸透出寸许。那武将伏在马背上,怀里揽着个血肉模糊的汉子,还在往营外冲。

方执中盯着画上那人看了好一阵,低声道:

“比真的好看。”

洛一宁将画稿收回去,低头整理包袱时,又把那一页抽出来多看了一眼。

方执中铺开竹纸,替这一页题下两句词:

铁箭穿胸浑不顾,伏鞍犹揽袍泽归。

他自己低声念了一遍,也觉得这两句写出了悍勇之气,双手递过去。

洛一宁接在手里,轻声念了两遍,将竹纸平铺在案头一侧,取过镇纸压住纸角,待它晾干。

又过了几日,洛一宁坐在书案对面改画,改着改着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方执中正低头抄写目录,闻声耳朵一热,忙抬袖在自己脸颊上摸了一把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,局促道:

“可是学生脸上沾了墨,还是哪处字写岔了?”

洛一宁笔尖点着画上白面武将的眉眼:

“不是笑公子。我在想,他若是瞧见我把他画成这么个白面小生,只怕要从云州一路寻上门来,同我算这笔账。”

方执中握着笔管的手指紧了紧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洛一宁说完便垂下眼帘,重新提笔去勾画上的衣袂,眉梢眼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浅浅的笑意。

堂屋里只有她的炭条与画笔蹭过宣纸的沙沙轻响,蝉一声接一声叫着。

午后的日头从门槛外一寸寸移进来,照在两人中间那张不宽的书案上。

方执中就坐在她对面,低头看着面前竹纸。

直到日影斜过案角,洛一宁画完两页,收起包袱起身告辞。

方执中指间毛笔始终悬着,笔尖上的浓墨早已在夏风里干透,结成了硬块,纸上仍是空空荡荡的一片。

暑气渐盛,这一日洛一宁来得晚了些,进门时肩上背着面琵琶,外头罩着青布套,乌黑的发髻边还斜压着一朵未及摘下的石榴红泥金宫花,艳得扎眼。

她一进堂屋,先找了处最干净的墙角,小心将琵琶立稳靠好,又拿袖口将青布套上沾的一点浮灰掸了掸,这才坐下来喝茶。

方执中看了看琵琶,又看了看她鬓边宫花,垂下眼去磨墨。

墨锭在砚池里一圈圈转着,水干了也没添,磨得直发涩,他胸口也跟着闷沉沉地发堵。

案头的画稿一日日厚了起来,三十页新稿并六十句说书词全数改定。

方执中捧着新稿去剪韭山房交差,山羊胡掌柜一页页翻看完,把画稿往柜台上一放,长长叹了口气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