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迈过花厅高高的门槛,大步走了出去。
严如良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:
“爹,咋就这么放他走了?要俺说,八十两银子砸他脸上,叫他滚蛋算咧!侯府三公子那头还等着换庚帖哩,俺下半年谋兵马司副指挥嘞缺儿,可经不起他这么耗!”
严必信看着门外渐暗的天色:
“你当他要的是那八十两?他要的是退婚书上写明女家悔婚。真照他的写,咱们便是悔婚另许,按律就算没过门也是杖七十。挨板子的是主婚的你爹,坏名声的是你妹子。侯府明知内情还来下定,与咱们同罪,躲都来不及,还换什么庚帖?”
严必信靠回椅背:
“所以这手印,只能他自己按。”
严如良气得直喘粗气,嘴里骂道:
“都怪那个姓洛嘞婊子!今日搁街口,要不是她拿话兑俺,俺早叫人把这穷酸拾掇服帖......”
严必信刚端起茶碗,手腕一抖,茶汤晃出碗沿,溅在手背上:
“你说她姓什么?”
严如良一愣:
“洛,洛一宁啊,在王郎中府上弹琵琶嘞个,爹不也在席上嘛。”
严必信把茶碗凑到唇边,又停住了:
“他们两个,怎么闹到一起去了?”
严如良奇道:“爹认得她?”
“不认得。”
严必信放下茶碗,拿袖口擦着溅上手背的茶水:
“这门亲,拖不得了。”
......
次日一早,方执中揣着改定的三十页画稿去了剪韭山房,同掌柜立下字据。
为抵免十两开刻定钱,他自请将写样的工钱由千字三十文降作二十文,又把夜烧王帐,单骑闯营的真事同掌柜细讲了一遍。
掌柜本就眼馋新稿的笔力,算过账不亏,当即拍板叫刻工开料下刀。
趁着书坊雕版第一册的空当,北边云州的战事传闻陆续流入京城。
方执中与洛一宁便照着北边传回来的消息,在牵丝巷小院里动手构思《边军独尊》的第二册。
起初洛一宁还隔两三日来一回,后来为赶第二册画稿,只要司里没有传召,每日午后便准时推开小院木门。
堂屋的榆木书案前,两人从盛夏蝉鸣一直坐到秋风渐起。
她低头描摹战阵沙场,他便在对面拿那方磕去一角的端砚研墨,顺着画意推敲书词。
有时为一页关目争上几句,有时她画得乏了,他便去灶下烧水沏碗粗茶递过去。
日子一日日过去,往往她笔尖一顿,他便知哪一格要改词,他墨迹未干,她已将下一张宣纸铺到了他手边。
《边军独尊》第一册印出,摆上剪韭山房柜台便被抢购一空,连着加印两回依旧供不应求。
画册卖得火,方执中有了书坊这条活路,越发不肯低头,严家那头便逼得越紧。
隆平侯府三公子催着换庚帖,严必信先是托人上门说和,许诺只要方执中按了手印,八十两聘银外再添二十两程仪。
一百两银子,够把那面琵琶赎回来十回,方执中却咬住“女家悔婚”四字,寸步不让,软话便成了硬手。
严如良隔三差五便带着家丁去牵丝巷砸门叫骂,后来索性动了手,逼方执中在退婚书上按手印。
方执中身上旧伤未消又添新青,却始终把婚书并礼单护在怀里,一口咬定不松。
直到这日申时,正是剪韭山房发卖第一册第四批印本的日子。
方执中刚把第二册画稿送进书坊,便被严如良带人从后堂搜了出来,连人带稿推翻在台阶下的尘土里。
严如良一脚踩住画稿,抬腿往他肋下狠踹,逼他当街按印。
方执中蜷在地上,双臂护住怀里的纸页,嘴角渗出血丝,仍是不肯松手。
胡同口的蓝布茶棚下,周起看着地上的书生,认出正是方子虚之子方执中。
他把粗瓷茶碗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,大步朝书坊门前走了过去。
马不六从买鸡的队伍里挤出来,几步追到他身侧,压低嗓子道:
“大人,出门前夫人交代,不让您动武。”
周起脚步不停,盯着书坊门前:
“回去排队,别耽误了弟兄们吃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