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不伸手的人,最稳

第一间临水书房,窗明几净,清茶冷透,案上烟气早已散尽。

严松端坐案前,指腹轻抵案角,身姿端方如玉,分毫未乱。

数年来,朝堂下发的外放荐书,他尽数压在匣底,拒不赴任。世人皆道他贪图乡野清闲、畏于仕途奔波,唯有他自知通透。宋氏扎根地方百年,商路、粮储、甲卫、人脉盘根错节,底蕴深厚。这一扇宋家门楣,一朝得入,便胜过外头十年宦海奔走、碌碌浮沉。

他与宋宁本有远亲名分,往来得体、名正言顺,从无半分突兀。数年蛰伏近处,不争不抢,只为等候今日这千载难逢的机缘。

宋氏现任承嗣之人性情温软,拘于规矩,压不住商铺纷争,更镇不住府中甲卫。久而久之,宋氏家业、地方兵权的真正掌控权,必然尽数落于宋宁之手。

娶宋宁,便是半脚踏定宋氏根基,握住一方命脉。

廊外风声轻浅,宋有信压低声线,低声叮嘱值守仆役:“好生伺候第一间,严公子心性沉稳、最是稳妥,不可怠慢半分。”

这话清晰落入书房。

严松眼底微光微动,心绪无波无澜。五名候选英才之中,唯有莫铮一身勇武、可堪为敌,可招婿择人,终究不是单凭刀马勇武便能定输赢。权谋基业,从来重在制衡安稳,而非锋芒杀伐。

屏风外,婢女细声入内:“姑娘,已到严公子书房。”

严松缓缓起身,抬手拂平衣摆褶皱,仪态从容,向着屏风后端正行礼。

帘影轻动,宋宁抬步迈入书房,这场定局问策,正式开篇。

她立于素屏之前,语声清冷平直,无半分偏袒:“严公子若入赘宋家,能为宋氏做什么?”

严松抬眸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卑不亢,字字稳妥:“姑娘若问严某所能,唯有一言。我毕生深耕刑名案牍、官面规则,可凭所长,补齐宋氏武备有余、官讼不足、商路不稳之短。”

宋宁指尖轻拢袖边,淡淡追问:“仅此一句?”

严松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语气温润,暗藏锋芒:“宋氏家业鼎盛,甲卫森严,根基早已稳固。唯独官面契据、讼事往来、朝堂人脉,尚有疏漏。严某入府,可与姑娘同理内外,稳住宋氏所有外联根基,让百年基业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
言语听似谦和退让,字字句句,皆是伸向宋氏最核心命脉的触手。官面文书、契据人脉、内外交涉,皆是宋家最隐秘、最关键的权柄。

宋宁微微颔首,神色平淡无波:“严公子有心。”

她转身离去,裙角轻扫门槛,无声无息,已然将严松的野心看得通透。

第二间书房之内,莫铮早已听见廊间脚步声,即刻起身而立。一身劲装武服利落束身,筋骨挺拔,抱拳行礼之时,腕骨脆响轻传,自带武将凛冽气场。

宋宁隔屏发问,声线不改分毫:“莫公子若入宋氏,所求为何?”

莫铮应答干脆利落,坦荡直白,无半分遮掩:“我求武道精进,求沙场建功。宋氏藏有绝版兵法、战策要籍,府中甲卫更是建制精良。若姑娘允我研读典籍、执掌操练,三年之内,我必为宋氏练出一支可守宅、可镇地方的精锐死士。”

宋宁静默片刻,只淡淡道:“我知晓了。”

她抬步走出书房,廊间清风拂动檐下灯影,光影摇曳散乱。

严松求的是文权、是朝堂人脉、是内外主事之权;莫铮求的是武柄、是兵权、是私建势力的资本。

二人皆是当世英才,无可挑剔,却无一例外,皆在借宋氏根基,铺自己的锦绣前程。前路坦荡,宏图赫赫,唯独与宋宁、与宋氏的安稳无关。

宋宁继续前行,走向余下三间书房。

这三间书房里候着的三人,皆是宋氏自幼教养、悉心栽培的子弟。

首位青年衣冠周正、身姿恭谨,听闻脚步声,隔着屏风深深躬身,额角几乎贴及案面,礼数周全到极致。

“若能入赘宋府,小人别无所求。”他语声恳切,字字赤诚,“自幼受宋氏养育栽培,此生只为姑娘效命。姑娘一声令下,刀山火海,生死不辞。”

宋宁目视屏风,眸色浅浅:“知道了。”

第二人躬身更低,语气滚烫,满是忠贞:“愿终身护姑娘周全,为宋氏分担忧难,但凡差遣,万死不辞。”

最后一人言语更为干脆决绝:“宋氏养我育我,我这条命本就归宋氏所有。姑娘令东,我绝不往西,终生唯命是从。”

三人言辞恳切、礼数恭敬,挑不出半分错处,看似忠心耿耿、无可挑剔。

可宋宁拢在袖中的指尖,悄然轻轻一顿。

他们的忠心,是宋氏数十年衣食供养、教养培育换来的本分,并非夫婿该有的格局与担当。若她只求俯首听命、恭顺听话之人,府中得力管事、忠诚护卫比比皆是,何须大动干戈,择为赘婿、托付终身?

她走出书房,廊下灯影拉长,将她的身影衬得孤绝清冷。

前五人,各有各的盘算,各有各的贪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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