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照这句话一落,厅里反倒没人接。
宋家主把杯子搁下,手已经按到案沿上。宋夫人却轻轻把茶盖一扣,声音不高:“坐着。外头越喊,里头越不能先乱。”
宋家主看了她一眼,按着案沿的手停住。
秦照也没往门口走,只垂眼看门房袖口那点干暗色。抬尸来的,最怕的不是尸首,是有人拿尸首逼活人低头。战地里见多了。
宋若弯腰捡礼单,指尖发抖,忍不住低声道:“秦公子,要不要先避一避?”
话刚出口,席间几个长辈齐齐看过去。王管事端着茶盏的手一顿,也抬眼扫她。宋若立刻把礼单抱紧,低头退到一旁,脸白得比纸还快。
卢守信坐在末席,听见“偿命”两个字,肩头缩了一下,手指扣住袖口,没敢看秦照。
孙管事已经沉着脸起身,朝门房喝道:“别杵着喘气。去两个人问清楚,谁领的头,抬的是谁,带了多少人,外头还有没有兵器。问完立刻回来,一个字不准添。”
门房连忙磕头退下。
府门外的喊声又撞进来:“交出秦照!”
宋家主听着那声浪,脸色越发沉。宋夫人只把茶盏推回原处,淡淡道:“人既然冲着宋氏门口来,就让他们把话说清楚。”
宋贵很快折回来,跑得腰牌都歪了,进门便跪:“家主,外头堵满了人,粗看怕有近八百。有人抬着林宝厚的尸首,说秦公子害了他,要府里交人。”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个穿巡检营短甲的传令校尉,靴边还沾着门前泥水。那人抱拳道:“巡检营岳承武奉命过来传话,外头人多,已经堵住半条街,再拖下去怕要出乱子。”
秦照抬眼看了看两人鞋底,又看宋贵袖口蹭上的灰白纸灰。视野里淡淡一闪:【纸钱新撒,人群已备。】
宋贵被他看得一顿,下意识低头,脸色更难看:“门口确实有人撒纸钱,还喊得很齐。”
孙管事一掌拍在案上:“喊得齐?谁教他们喊的?领头的是谁?”
岳承武迟疑一下,道:“带头的说,自家晚辈死得冤。还说府里拿二百两压事银堵嘴,如今人命摆在这里,银子不算数。”
宋家主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,脸色沉下去。那二百两压事银是他让人送去安抚的,对方收了银子,转头抬尸上门,这就不是单纯讨命了。
他看向门外,冷声道:“有人在后头推。”
孙管事立刻躬身:“家主,不如请几个头面进堂。话摆在明处问,谁哭冤,谁作证,都让他们当面说。”
宋夫人抬手理了理袖口,只看宋家主一眼。宋家主的背脊直了几分。
王管事没插话,卢守信低头扣着指节。
秦照看向门外人影,眼底淡金一闪,轻声道:“让人进来可以。哭丧的留外头,抬尸的进堂,说话的人站明处。谁指认,谁当堂画押。”
孙管事一怔,随即转向宋家主:“家主,秦公子这话稳。把人分开问,外头再吵,也不能替堂里的人作证。”
宋夫人这才开口:“人已经在宋氏堂上。推出去省事,日后谁都能抬个死人来敲门。”
宋家主脸色沉了沉,松开按在案沿的手。“传我的话。”他站起身,“请头面进堂。其余人守在门外,敢冲门的,按闹府处置。”
孙管事躬身应下,转头喝令开门。大堂两扇门拉开,冷风卷着纸灰扑进来,外头的哭喊一下近了。
纸灰扑进门,两个汉子抬着门板跨过门槛。白布掀开一角,露出林宝厚灰败的下巴。
段爷手按长刀,扫向秦照,唇边压着冷笑。钱有明扑通跪下,膝盖砸得地砖一响:“宋家主,宋夫人,求你们给个说法!林宝厚好好一个人,被秦照当众下了重手,拖到今日就没了命。人都抬来了,不能让他白死!”
外头哭声跟着一涨。
孙管事抬手一喝:“闭嘴!这里是宋氏大堂,不是街口哭棚。谁再跟着嚎,立刻拖出去。”
哭声压下去,钱有明伏在地上抽气,眼角偷瞟段爷。
宋家主扣住案沿。宋宁站在屏风侧,盯着白布边缘,眉头一紧。
孙管事走到门板前,掀开白布:“既说是命债,就把话说清楚。伤在哪里,谁见的,何时断气,都当堂说。”
林宝厚尸身伤处露出来——胸腹青紫堆叠,颈侧一圈暗痕。堂里有人吸了口凉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