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厚礼奇耻

朱文章还在地上抽搐。

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,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。那枚令符就落在他手边,方才还是调动兵士、压服宋氏的凭仗,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,满堂宾客谁也不敢碰。

短暂的死寂后,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开口。

“三路急报虽说彼此印证,却也未必全都可信。秦公子此刻便定下朱文章的罪,是否太急了些?”

那人脸色微变。

三条互不相干的路,三拨并无往来的送信人,却在同一日送来同一个结果。要说这是做局,便等于承认背后有人能同时操弄国都与地方,事情只会更大。

他嘴唇动了动,最终讪讪退回席间。

紧接着,又有一人道:“即便燕骁当真犯下大罪,朱文章也不过替他说了几句话,未必就是勾连。”

“几句话?”

秦照低头看向地上的令符,唇边还带着那点清俊温和的笑。

“带着调兵令符闯进宴席,当众逼宋氏认罪,还一口咬定燕骁清清白白,这也叫随口说说?”

那人喉头一堵。

方才朱文章气势最盛时,他只觉得那些话有分量。如今三路急报摆在案上,再回想朱文章说过的每一句,竟句句都像是在替逆贼摇旗。

他急忙低下头,再不敢出声。

第三名老者迟疑许久,才小心道:“朱文章或许只是一时受人蒙骗。秦公子何不留些情面,待事情查清再说?”

“好啊。”

秦照答应得很痛快。

“那便先查令符从何而来,再查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他说的。若真有隐情,自然能还他清白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仍在抽搐的朱文章。

“不过认账还是翻供,总该由他自己起来说。诸位与他无亲无故,何必抢着替他扛罪?”

老者脸皮一紧。

这话看似客气,实则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。再替朱文章辩下去,旁人难免要问一句:你为何如此着急?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?

老者张了张嘴,最终低头坐了回去。

三拨人接连败退,堂中最后一点低语也消失了。

方才还想替朱文章帮腔的人,此刻纷纷避开秦照的目光。有人盯着酒盏,有人低头看着案上的菜,仿佛多看朱文章一眼,都会被牵进这桩弑君大案。

谁都清楚,消息一旦传到武馆总教头燕骁那边,必定要掀起一场血雨。这个时候替朱文章多说一个字,都是在拿自家性命替别人试刀。

秦照环顾四周,声音陡然扬起。

“还有谁?”

无人回应。

“真没人了?”

堂上安静得只剩朱文章喉间断续的怪响。

秦照等了片刻,目光才落回朱文章身上。

此人满脸血污,手指还在青砖上无意识地抓动。方才围在他身边、借他声势压人的那些人,早已退得干干净净。

秦照心底没有多少快意,反倒生出一丝冷意。

朱文章能从低处爬到今日,必定吃过不少苦。可出身低的人最怕的,就是一步走错。高门子弟闯下大祸,身后还有人递话、遮掩,摔得再狠,也总有一只手扶着。底下的人却不同,只要踩空一次,曾经称兄道弟的人便会第一个缩手。

真惨。

可这份惨,不等于无辜。

秦照比谁都明白,朱文章今日若赢了,躺在地上的便会换成自己。那些人也不会替一个低贱赘婿说半句话,只会赞朱文章办事利落。

他今日敢把事情逼到这个地步,也并非只凭胆量。若无伯爵府管事在背后撑腰,哪怕证据都握在手里,他也不会贸然把自己送进死局。

战地救治最忌讳只看眼前。伤口止住了,不代表危险过去;敌人倒下了,也不代表四周没有暗枪。

少算错一步,今日吐着血躺在这里的人,就可能是他。

秦照压下这点警醒,抬手理平衣袖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贺成与顾兰身上。

贺成脸上还残留着强撑出来的镇定,胸口却起伏不止。顾兰更是脸色发白,双手紧紧攥在袖中,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变中缓过来。

朱文章的账暂时算完了。

现在,该送礼了。

秦照唇角一扬,朝二人走去。

满堂宾客的视线随他移动,贺成的脸色也一点点绷紧。直到秦照在面前站定,含笑拱手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
“今日是二位订婚之喜,方才闹得厉害,险些耽误了正事。”秦照声音清朗,足以让每个人听清,“秦某先祝二位早结良缘。”

贺成盯了他片刻,勉强牵起嘴角。

“秦公子有心了。”

他以为秦照终于肯递个台阶。

朱文章倒了,调兵令符成了笑话,今日这场订婚宴已经丢尽颜面。只要秦照到此为止,他接下这句道贺,至少还能在宾客面前捡回几分体面。

可秦照的台阶,哪有那么好下?

他从袖中取出一册旧书,双手递了过去。

封皮已经泛黄,正中赫然写着两个字——《名声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