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更大的世界

复评的前一天晚上,苏念晚失眠了。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,是那种躺在床上、眼睛闭着、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的失眠。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明天的画面——省美术馆的大门,白色的墙壁,黑色的字。评委坐在长桌后面,表情严肃,目光锐利。她的画挂在墙上,八幅,一字排开,从婴儿到少年,从树屋到星空。她站在画旁边,手心出汗,声音发抖,回答评委的问题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凉凉的,贴着她的脸,很舒服。但她的脑子还是没有停下来。她想起张雅老师说的话——“你的作品,是这次参展作品里最有诚意的。”她想起陆星辞说的话——“你的画里,有真的东西。真的东西,谁都看得懂。”她想起林薇薇说的话——“你画得那么好,肯定能入选的。”所有人的话都在她的脑子里转,转得她头晕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伸手摸过来,是陆星辞发的:“睡了吗?”

她打字:“没有。”

“明天去省美术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紧张?”

“有点。”

“不用紧张。你只是去展示你的画。你的画已经在那里了,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她看着那行字,愣了几秒。是啊,她的画已经在那里了。她不需要解释什么,不需要证明什么。画自己会说话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她的脑子安静了。她慢慢地睡着了。嘴角还弯着,因为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她的画挂在省美术馆的墙上,很多人站在画前面看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看。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
第二天早上,苏念晚起了个大早。她站在衣柜前,挑了很久。选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。不是很隆重,也不是很随意,刚好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把头发散下来,别了一个小发卡——是草莓形状的,他送的。

下楼的时候,梧桐树下已经有人了。陆星辞站在树下,穿着白色的衬衫,深灰色的长裤,手里拿着两杯豆浆。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,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。不是校服,不是T恤,是衬衫。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,露出锁骨。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修长的手腕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斑斑驳驳的。

“你今天穿衬衫?”她走过去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看着她。“因为今天是重要的日子。”她低下头,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。三分糖,温度刚好。她看着那杯豆浆,忽然觉得,无论什么日子,无论什么天气,无论她穿什么衣服,他手里的豆浆永远是温热的,永远是三分糖。这是他给她的确定感——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,有一件事是永远不变的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她点点头。两个人并肩往公交车站走。八月的早晨,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味道,凉凉的,很舒服。她走在他旁边,踩着他的影子,一步,一步。

“星星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不用写代码吗?”

“写完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写完的?”

“昨晚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昨晚?他昨天还在说项目还有一个模块没写完,今天就说写完了。他昨晚一定写到很晚。也许是她睡着之后,也许是一直写到凌晨。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。他为她赶项目,只为了今天能陪她去省美术馆。

“星星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几点睡的?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星星哥。”

“……两点。”

她低下头,把豆浆杯握紧。两点。他昨晚两点才睡,今天又起了个大早,陪她坐公交车去省美术馆。她看着他,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她忽然想,如果现在她说“你不用陪我去”,他一定会说“我要去”。不是因为不放心,是因为他想在。想在她的画被很多人看到的时候,站在旁边。

公交车来了。苏念晚上了车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陆星辞坐在她旁边。车上人不多,空空荡荡的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腿上,暖暖的。她把豆浆喝完,把杯子放在袋子里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城市从她眼前掠过——高楼,商场,天桥,行人。她平时很少坐公交车,每天都是走路上下学,路过的只有那几条街。今天坐在公交车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,她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很大,有很多她没去过的地方,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人。

“星星哥。”她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省美术馆里,会有很多人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会比阶梯教室的人还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