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晚站在教学楼门口,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像一件刚晒过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住。她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天空,天很蓝,云很白,蓝白之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脖子有点酸,久到眼眶有点湿。不是想哭,是阳光太刺眼了。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文件袋。透明塑料里,准考证、身份证、笔,还有那个保温杯。杯身上的字已经被磨得很淡了,但她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每一笔的走向。她隔着塑料摸了摸那行字,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刻痕,忽然想起他刻这行字时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握着刻笔,一笔一划,像写代码一样认真。他做什么事都认真,对她的事尤其认真。
走廊上的人渐渐散了。有人跑着出去,有人慢慢地走,有人站在走廊上打电话,声音很大,带着哭腔——“妈,我考完了。”苏念晚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也想给妈妈打个电话,但她没有。她想先见他。
她走下楼梯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楼梯的台阶被踩得很光滑,边角有些磨损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,嗒,嗒,嗒,像心跳。她数着那些台阶,一级,两级,三级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,也许是舍不得离开这里。这栋楼,这间考场,这张课桌,陪了她两天。她会记住这里的——记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,记住桌面上那些刻字,记住她在桌角画的那颗星星和月亮。星星挨着月亮,像他们。
走到一楼,她停下来,看着出口。门框外面的光很亮,亮得她有点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睛,迈出脚步。阳光再次把她整个人裹住,暖洋洋的,和刚才一样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刚才的阳光是“考试结束了”的阳光,现在的阳光是“一切都结束了”的阳光。
她站在教学楼门口,没有马上走。她在等他发消息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他的号码,没有备注,但她记得那串数字,倒着也能背出来。她接起来,放在耳边,没有说话。电话那头很安静,她听到他的呼吸声,轻轻的,均匀的。
“考完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低,有点哑。“嗯。”“出来了吗?”“嗯。站在教学楼门口。”“我也是。”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,往四楼看去。看不到他,但她知道他在那里,在四楼的走廊上,靠着栏杆,拿着手机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她问。“看到什么?”“我。”“看不到。太远了。”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?”“感觉。”
她低下头,嘴角弯着。感觉。他说“感觉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她听得出那不是敷衍。他是真的感觉到了。她在楼下,他在楼上,隔着三层楼,隔着一百多个台阶,隔着空气和阳光。但他知道她在,因为他在想她。一直想。
“星星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下来,还是我上去?”他沉默了两秒。“你站着别动。我下来。”
她站在教学楼门口,等着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,圆圆的。她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,她十八岁了,但她的影子还是圆的,和五岁时一样。她笑了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。也许是阳光太好了,也许是风太暖了,也许只是因为她等的人正在下楼。
陆星辞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下楼梯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知道她在下面等,他不想让她等太久,但他也不想走得太急。他想慢慢地走,一步一步地走,把这两天的每一秒都走完——这栋楼,这间考场,这张课桌。陪了他两天,他也会记住这里。
楼梯的台阶被踩得很光滑,和楼下一样。他数着那些台阶,一级,两级,三级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,也许是舍不得。但他知道,他更舍不得的是她。她在楼下,在阳光里,在等他。
他走到一楼,停下来,看着出口。门框外面的光很亮,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到门框外面站着一个人。穿着浅蓝色的短袖,白色的薄外套,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。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几缕搭在额前,她没有去理,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影子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有点酸。不是阳光刺眼,是她太亮了。亮到他移不开目光。
他走出去,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谁都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熬夜还是阳光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她的眼睛也有点红,不知道是哭过还是阳光。但他们都知道,不是阳光。是这两天。是这一年。是这十八年。所有的累、所有的苦、所有的等待,都在这一刻涌上来,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话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才两天。”“两天也能瘦。”她低下头,嘴角弯着。两天也能瘦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,也许是她的下巴尖了一点,也许是她的眼睛凹了一点,也许只是他的错觉。但她愿意相信,因为他在看她。看得很仔细,仔细到她瘦了两天都能看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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