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计展在798艺术区,离学校不近。
苏念晚和徐漫漫坐了四十分钟地铁。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,空气浑浊,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,把苏念晚的碎发吹得飘来飘去。她抓着吊环,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,眼神有点放空。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,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。
今天是她的生日。但她忘了。
也不是完全忘了——早上醒来的时候,手机日历弹出一条提醒,写着“生日”。她看了一眼,划掉了。从小到大,她对生日一直没什么执念。小时候妈妈会煮一碗长寿面,加一个荷包蛋,她会把蛋吃掉,把面吃完,然后说“谢谢妈妈”。后来认识陆星辞之后,他会送她礼物——一本书、一盒颜料、一支画笔。他会说“生日快乐”,语气很轻,但很认真。她会说“谢谢”,然后低下头,嘴角弯着。
但今年不一样。今年生日刚好赶上周三,有课,有作业,有设计展被徐漫漫拉出来。她没时间想过生日的事,甚至没时间想“今天是我生日”这件事。她只记得今天要做什么——上午两节课,下午陪徐漫漫看展,晚上回宿舍赶作业。很平常的一天。
但她的手机一直在震。
从早上开始,微信消息就没停过。妈妈发了一条:“晚晚,生日快乐!妈妈给你发了个红包,买点好吃的。”她回了“谢谢妈妈”,收了红包,没拆。徐漫漫在宿舍里说了一句“生日快乐”,然后拉着她出门了。林小禾在群里发了条消息,然后是几个高中同学,然后是大学同学。她一条一条地回“谢谢”,回了十几条,手指都酸了。
但他没有发。
她看了一眼和他的聊天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“晚安”。今天一条都没有。没有“生日快乐”,没有“晚晚”,没有星星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告诉自己,他可能忘了。谁都会忘,今天周三,他有课,有项目,有导师的任务。他那么忙,忘了也正常。她告诉自己,没关系,生日没什么特别的,不就是一年中的一天吗?和昨天、明天、后天没什么区别。
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——“他怎么会忘?”她从出生那天起,他就记得。每年的这一天,他都会说“生日快乐”,从来没有漏过。今年怎么会漏?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他没有忘。他只是想把那句话留到晚上,亲口说。
地铁到站了。她们走出站口,阳光猛地扑过来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798艺术区就在前面,灰色的厂房、红色的砖墙、墙上喷着五颜六色的涂鸦。入口处排着长队,大多是年轻人,有人背着相机,有人捧着咖啡,有人低头看手机。空气里有咖啡豆的味道,混着秋天干爽的凉意。
苏念晚站在队尾,拿出手机,点开和陆星辞的聊天框。
她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栏,犹豫了一下。她想说“今天是我生日”,又觉得太刻意了。她想说“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”,又觉得太矫情了。最后她打了几个字。
“星星哥。”
“嗯。”
秒回。她看着那个“嗯”,心里松了一下。他在,没忘。也许只是还没说。
“我被漫漫拉出来看展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玩得开心。”
她看着“玩得开心”四个字,觉得有点奇怪。平时他会问“去哪里看展”“什么展”“和谁一起”,虽然他都知道,但他还是会问。今天他没问。
“晚上我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她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觉得还是有点奇怪。平时他会说“几点”“我去接你”“你到了跟我说”,今天只有一个“好”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又打了一行字。
“你在干嘛?”
“等你。”
她笑了。收起手机,跟上了徐漫漫的脚步。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手机那头的他,正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,手里攥着一把星星灯,满手是汗。他的身边堆满了气球、彩带、满天星,还有一盒创可贴——他已经用掉了三片。他的手指上贴着两个创可贴,食指和中指,都是被铁丝划破的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确认她没起疑,然后深吸一口气,继续挂灯。
展厅很大,灯光很暗。
这是798艺术区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展厅,天花板很高,裸露的管道和横梁漆成黑色,吊着几排轨道灯。灯光昏黄,聚焦在每一件作品上,其他地方都是暗的。墙上挂着各种海报、装置、影像作品,地面是水泥的,踩上去有点硬,脚步声被空旷的空间放大,嗒嗒嗒地回荡。
苏念晚走得很慢。每一件作品都要停下来看很久——不是因为她看得懂,是因为她在想。想这幅画用了什么技法,想这个装置表达了什么主题,想这个影像和那个声音之间的关系。她是学设计的,看展不是消遣,是学习。徐漫漫跟在她旁边,看似在看展,其实一直在偷偷看手机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徐漫漫脸上,她的表情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放松,像个在玩谍战游戏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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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星辞发来消息:“到哪了?”
徐漫漫偷瞄了一眼苏念晚——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面,仰着头,看得入神。油画画的是一片森林,深绿色的,树与树之间透出一点光。苏念晚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柔和,睫毛微微颤动,嘴唇轻轻抿着。
徐漫漫低头打字:“刚进展厅。”
“她怀疑了吗?”
“没有。看展看得很认真。”徐漫漫打这几个字的时候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她觉得自己像个特工,在执行秘密任务。任务的代号叫“惊喜”,任务是拖住苏念晚,拖到下午四点四十。
“好。继续拖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
徐漫漫把手机放进口袋,深吸一口气。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她怕苏念晚听到。她拍了拍胸口,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,然后走到苏念晚旁边,指着远处的一个展品。
“晚晚,你看那个!好有意思!”
苏念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是一个用旧书堆成的塔,歪歪扭扭的,像要倒又没倒。书的封面五颜六色的,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纸张泛黄发脆,堆在一起,像一座时间的废墟。
苏念晚看着那座塔,忽然想——他会不会喜欢这个?
他是学计算机的。计算机的世界是精确的、理性的、不容错误的。代码少一个分号就运行不了,逻辑错一个条件就全盘皆输。这种歪歪扭扭、摇摇欲坠、随时会倒的东西,他大概不会喜欢。
但她还是会拍下来。
因为她想让他看到她的世界。她的世界里没有代码、没有算法、没有逻辑,只有线条、颜色、形状、光影。这些东西有时候是歪的,有时候是倒的,有时候是不合理的。但那是她的世界。她想让他看到,想让他了解,想让他走进来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构图的时候很认真——塔放在画面正中间,背景的暗色衬托出旧书的暖黄,顶光打在塔尖上,像一个皇冠。拍完之后她看了看,觉得不错,发给了他。
“好看吗?”
过了十几秒,他回:“嗯。”
一个字。
她看着他回的“嗯”,觉得还是有点奇怪。平时他会说“好看”“不错”“有意思”,至少会说“嗯,好看”。今天只有一个“嗯”。好像他没仔细看,好像他心不在焉,好像他正在忙别的事。
她看着那行字,脑子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疑问。但她没有多想,因为徐漫漫又在拉她去看下一个展品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确实没仔细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没时间看。他正蹲在地上,一根一根地检查星星灯的电线,确保每一颗都会亮。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屏幕亮了一下,他瞥了一眼,看到是她发的照片,想点开看,但手上有灰,不想弄脏屏幕。他想着“等会儿再看”,然后就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