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完合同的那个周末,苏念晚在宿舍书桌前坐了一整天。不是树屋——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树屋了。北京的冬天太冷,树屋里没有暖气,画水彩的时候颜料都会被冻住。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,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拢在桌面上,把速写本的牛皮纸封面照成了暖棕色。
她面前摊着速写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她画的那些Logo草稿,从第一版到第十五版,每一版都不同。第一版星星和月亮是分开的,中间隔着一小段空气,像两个刚吵完架的人,站在走廊的两头,谁也不看谁。第五版星星和月亮开始靠近,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试探——你往前挪一点,我往前挪一点,但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。第九版星星和月亮挨在一起,像一个刚在一起的恋人,肩膀碰着肩膀,手指勾着手指,但还保留着各自的轮廓。第十五版星星和月亮交织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星星的一个尖角嵌进了月亮的弧度里,月亮的一弯边缘裹住了星星的锋芒。
她看着那些草稿,笑了。不是自恋的笑,是回望的笑——从第一版到第十五版,她走了三天,画了几十个小时,撕了十几张纸。每撕掉一版,她都会把撕下来的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上一句话——“第一版,距离太远”“第五版,试探不够美”“第九版,亲密过头”“第十二版,星星太强,月亮太弱”“第十四版,月亮太亮,星星太暗”。那些话是她写给自己的备忘录,提醒她下一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。现在回头看,那些错都值得。没有那些错,她到不了第十五版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——不是只拍第十五版,是从第一版到第十五版全部拍进一张照片里。那些草稿铺满了整张桌子,A4纸横的竖的叠在一起,像一幅拼贴画。她发给了他,配了一行字:“从1到15。”
过了几秒,他回了。“收藏。”
她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他说“收藏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。不是客气,不是敷衍,是真的会收藏。他会把这张照片存进电脑里的某个文件夹里,和那些代码放在一起。不是因为他需要,是因为那是她画的。从高中到现在,她画的每一幅画,他都有。不是存在相册里,是存在心里。
接下来的一周,各自上课,各自忙碌。周一到周五,她在美院学设计史、色彩构成、素描基础。老师在讲台上翻着PPT,一张一张地讲,从包豪斯讲到孟菲斯,从平面构成讲到色彩心理学。她在下面做笔记,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,字迹潦草但很用力。他在A大学高等数学、程序设计、数据结构。她知道他周二下午有实验课,周四上午有算法课,因为她已经把他们的课表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了——不是刻意去记的,是聊着聊着就记住了。
他们还是会每天发消息,还是会每天晚上视频通话。但话题变了。以前聊的是“今天吃了什么”——她说糖醋排骨,他说麻辣烫。以前聊的是“今天画了什么”——她说银杏树,他说代码。以前聊的是“今天累不累”——她说累,他也说累。现在聊的是“Logo的配色方案”——她觉得深蓝色比浅蓝色更适合科技公司,他说同意。“网站的用户体验”——她说首页的按钮太大了,占了太多视觉重心,他说等前端改了再让她看。“产品的目标用户”——她说大学生更喜欢简洁的风格,他说数据也支持。她有时候会想,他们是在谈恋爱,还是在开公司?但想了想,谈恋爱和开公司,都是和同一个人,那就够了。
周五晚上,苏念晚在工作室改稿。工作室很安静,只有她一个人。暖气管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,日光灯嗡嗡地响。她把陈教授的项目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改了几个措辞,调整了一张图的位置,然后保存文件,合上电脑。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准备休息一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是他发的消息。“明天周明轩来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心跳忽然加速了。不是快一拍,是猛地加速,从七十直接跳到一百二十。周明轩——那个一直在线上、只存在于群聊和语音通话里的人。那个写过后端代码、搭过服务器、解决过无数技术难题的人。那个在“星晚科技”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就加入的人。他们聊过很多次,语音通话动辄一两个小时。她听过他的声音——有点沙哑,语速偏快,说到技术问题的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会儿,然后继续。但她没见过他的人,不知道他多高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、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明天就要见到了,不是隔着屏幕,是面对面。
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从脖子涌上脸颊。工作室里没有镜子,但她知道自己脸红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打字:“几点?”
“上午十点。我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的光照得她眯起眼睛。她忽然紧张起来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“第一次见重要的人”的紧张。周明轩不是普通的合伙人,他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,是陆星辞最信任的技术伙伴,是星晚科技从零到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。他不只是同事,是自己人。她不想让他失望,不想让他觉得“星辞的女朋友”只是来玩玩,不想让他觉得她的设计配不上他的代码。她想让他觉得——“嗯,这个设计师,可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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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合上电脑,收拾东西,回宿舍。走出工作室的时候,走廊很长,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前面给她点灯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嗒嗒嗒嗒,和心跳混在一起。
回到宿舍,她站在衣柜前,挑了很久。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——新买的,还没穿过。棉麻的,领口有两条细细的带子,可以系成蝴蝶结,但她不想系,就让它垂着。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,直筒的,不紧不松,刚好到脚踝。一双白色的小白鞋,鞋带系得很整齐。头发放下来,用卷发棒卷了一个自然的弧度——不是那种很卷的卷,是那种用手指绕两圈、用吹风机吹一下、松开之后刚刚好有一点弧度的卷。她化了一个淡妆,粉底薄薄地拍了一层,遮住了眼睛下面的青黑。眉毛用眉笔补了几笔,顺着眉形,一笔一笔地画。腮红轻轻扫了一层,在颧骨最高的位置,让她看起来气色好一点。口红是豆沙色的,不浓不淡,涂上去之后嘴唇看起来不干了。
她对着镜子照了照。白色的衬衫,深蓝色的牛仔裤,小白鞋。清爽,干净,不过分正式也不过分随意。头发放下来,微微卷着,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这张脸不太像“苏念晚”,更像“苏设计师”。她深吸一口气,关了台灯。
周六早上,陆星辞在教学楼门口等她。
她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,远远地看到了他。白衬衫,深灰色长裤,站在银杏树下。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他的头顶上方伸展开来,像一幅素描画的线条。他的手里没有拿豆浆——今天没有买豆浆,因为他知道她紧张,紧张的时候喝不下东西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他的眼睛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衬衫,从衬衫扫到她的牛仔裤,从牛仔裤扫到小白鞋,然后回到她的脸上。那个扫视很快,不到一秒,但她注意到了。
“紧张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紧张。他是自己人。”
自己人。她喜欢这个词。不是合作伙伴,不是同事,是自己人。这个词里没有距离感,没有客套,没有“甲乙双方”。它像一床被子,盖在她紧张的心上,慢慢地暖起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是凉的,吸进去的时候鼻腔微微发酸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到了孵化器。周末的孵化器很安静,走廊里没有人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。上了三楼,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“星晚科技”的门。
办公室里有人了。
那人坐在长桌对面,背对着门。椅子是黑色的转椅,他坐在上面微微前倾,低着头看手机。他的肩膀很宽,把深灰色的卫衣撑出了轮廓。听到门响,那人转过身来。
周明轩。
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有点厚,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——那种亮不是反光,是专注久了之后眼睛里自然而然的光。他的头发有点长,乱糟糟地搭在额前,像是很久没剪了,又像是刚洗完澡没来得及梳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胸前印着一个代码图案——“{ }”,一对花括号。那是程序员最喜欢的符号,代表代码块,代表作用域,代表一个独立的、完整的世界。
他站起来。比陆星辞矮一点,目测一米七八左右,但站在陆星辞旁边也不显矮。他的动作很快,椅子往后一推,身体就站了起来,像程序执行了一句“return”。他看着苏念晚,笑了。笑容不大,但很真诚——嘴角往上翘,眼睛微微眯起来,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。那不是社交性的笑,不是“你好你好”的那种客套,是真的高兴见到她。
他伸出手。手掌朝上,手指张开,等待她的握手。
苏念晚看着那只手,心跳又快了一拍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一点粗糙——是那种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粗糙,但不像陆星辞的手那么干燥,他的掌心有一点点湿润,像刚洗过又没完全擦干。指节分明,骨节突出,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上有一个茧,圆圆的,硬硬的。
“久仰‘视觉总监’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视觉总监”——那是她在群里的备注。周明轩加的,不是她自己写的。她当时觉得“总监”这个词太大了,她只是一个兼职设计师,连全职都算不上。她想改,但他不让。他说“你就是总监,设计这块全归你”。她当时看着那行字,愣了很久。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出这四个字,她终于相信了——他是认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