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,割在脸上生疼。
大胜关前这条官道上,霜粒子被风卷着,细碎碎地打在行人身上,衣裳上簌簌地响。可这寒意半点也压不住道上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儿——三三两两的武林人士,有的骑驴,有的步行,有的骑着高头大马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穿绸的、着布的、披甲的、裹裘的,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在一起,嗡嗡隆隆地响成一片。
“听说了没?这次英雄大会,连全真教的掌教都来了。”
“郭大侠黄帮主的面子,谁敢不来?不过我听说西域那几个高手也到了,只怕到时候少不了一场恶斗。”
“怕什么?咱们中原武林好汉还少了?”
两个佩刀的莽汉从杨歌身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,嗓门大得像打雷,惊得路边一匹拉草料的驴子直尥蹶子。那驴子“嗯昂嗯昂”地叫起来,赶车的老汉急忙拽住缰绳,嘴里骂骂咧咧:“这畜生,见了江湖好汉就发疯,没出息的东西!”旁边几个过路的哄笑起来。
杨歌牵着小龙女的手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他眼睛上蒙着一条雪白绫布,在人群里格外扎眼。好些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——一个瞎子少年,身边跟着个天仙似的白衣姑娘,这组合想不引人注意都难。
可杨歌浑不在意,手里碧色竹杖轻轻点着地,步子稳稳当当,遇见坑洼处竹杖轻轻一点,身子便斜过去避开,比眼睛好使的人走得还利索。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,竹杖落地的节奏不紧不慢,和脚步声配得恰到好处,像是练过多少年似的。
小龙女静静地行走在他身旁,轻盈而优雅地迈着步子,仿佛与周围的世界融为一体。她习惯性地站在他的右侧,这个位置恰到好处——既能够默默地守护着他,又不会妨碍到他使用手中的竹杖探索前方未知的道路。
一袭素雅洁白的棉质披风将她紧紧包裹其中,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般纯洁无瑕;头上则系着一条精致的梅花发带,巧妙地盘起了如瀑布般垂落的乌黑秀发。微风拂过,发带的末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,轻轻地飘动起来,更映衬出她那张清丽脱俗、冷艳动人的面庞,恰似从画卷之中走出的仙子降临凡尘俗世。
她那双美丽深邃的眼眸犹如星辰般璀璨夺目,但此刻却全然专注于眼前的少年身上,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余暇都未曾留给其他任何人或物。
有几个年轻的江湖客看见小龙女,眼睛都直了,脚步都慢了下来,其中一个嘴巴张了张,想搭话又不敢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敢开口。旁边同伴拽了他一把,低声说:“看什么看?那姑娘一身白衣,指不定是哪个门派的,别惹事。”那人才讪讪地收回目光,走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。
“前面有个水坑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琴弦。
杨歌嘴角微微弯了弯,竹杖往左偏了半寸,跨了过去:“知道了。”
小龙女便不再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。杨歌的掌心很暖和,她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,两个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。寒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就往杨歌身边靠一靠,杨歌也往她那边靠一靠,两个人都没说话,可那股子默契劲儿,旁人都看得出来。
有个牵驴的老汉从旁边经过,看见这俩年轻人的模样,忍不住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年轻真好。”说罢摇摇头,牵着驴走了。
二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,和周围那些行色匆匆的江湖客格格不入。旁人赶着去赴会,他们倒像是出来踏青的。一路上杨歌还停下来买了两串糖葫芦,递了一串给小龙女。小龙女接过糖葫芦,看了看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,她的眉头轻轻舒展开来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“好吃?”杨歌问。
“嗯。”小龙女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,“你也尝尝。”
杨歌咬了一颗,嚼了嚼,笑道:“太甜了。”
“不甜。”小龙女很认真地说,“刚好。”
杨歌便不说话了,只是笑了笑,继续牵着她往前走。那串糖葫芦小龙女吃了一路,到最后竹签子上还留着一颗,她非让杨歌吃了不可,杨歌拗不过她,只好吃了。小龙女这才满意地把竹签子扔了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大胜关的城墙便在望了。
青灰色的城墙矗立在那里,透着股子粗犷雄浑的劲儿,墙上爬着枯藤,垛口处还插着几面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那旗帜是郭靖黄蓉夫妇所设,上头绣着“丐帮”二字,黑底白字,在风里翻飞,远远望去像几只大鸟在扑腾。
城门洞子里人来人往,兵士按着刀站在两侧,对过往的行人挨个盘查。不过这些当兵的也不是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了——这几日进关的武林人士比本地百姓还多,谁身上不带着家伙?要是挨个较真,怕是城门都得堵死。所以也只是看两眼,问两句,便摆手放行。
守城门的兵士头目是个黑脸汉子,嗓门不小:“都排好队排好队!别挤别挤!说你呢,那个背大刀的,往后退两步!”背刀的汉子瞪了他一眼,黑脸头目也不怵,回瞪过去,背刀汉子终究没吭声,往后退了两步。到底是官面上的人,江湖人再横,也不好在人家的地头上闹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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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一个独臂老头过关的时候,那老头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路引,黑脸头目看了看,又看了看老头背后那柄长剑,问了句:“老人家也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?”
老头嘿嘿一笑:“来看热闹的,看热闹的。”
黑脸头目将信将疑地挥了挥手,让他进去了。老头走过城门洞的时候,回头看了看那面“丐帮”旗帜,摇了摇头,嘀咕了一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
等入了关,那股子热闹劲儿就更足了。
街道两边摆满了摊子,卖兵器的、卖干粮的、卖马匹草料的、卖跌打药的,应有尽有。一个秃头老汉站在摊位后面扯着嗓子吆喝:“上好的金创药咧!刀伤剑伤一贴就灵!英雄大会少不了这个咧!”旁边卖馕饼的年轻后生也不甘示弱:“热乎的馕饼!又香又脆!赶路的客官来一个!”
兵器摊上摆着刀枪剑戟,斧钺钩叉,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。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满脸堆笑,见人就招呼:“这位客官,看这把剑,龙泉出的,好钢口,您掂掂分量!”说着把剑抽出来,寒光一闪,确实不错。有个年轻侠客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弹了弹剑身,听见“嗡”的一声清响,点了点头:“多少银子?”“五两!”“太贵了,三两。”“三两?客官您这价还得也太狠了,最少四两。”“三两五。”“成成成,三两五就三两五,交个朋友!”年轻侠客付了银子,提着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