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慢。

岩洞里的黑一层一层褪,先是石壁上能看见纹路,然后是藤蔓后面透进来的光,从灰白到淡金,一点点铺到地面上。

沈念安靠着石壁,一夜没合眼。

怀里的念慈睡得很沉,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,呼吸均匀,嘴角挂着一丝干掉的口水印子。

洞的另一边,陆九不知什么时候也睡过去了,呼吸很浅,像是随时会醒的那种睡法。

她没有打扰任何人。

一整夜的时间,她把所有事情在脑中过了三遍。

第一遍是算账。

炭窑暴露了。岩洞虽然安全,但没有水源,也不适合长住。

昨夜的搜山说明钱管事已经把人手铺到了后山,而且动用了官差的编制。

三个衙役加猎犬,这是明面上的。暗地里那两个杀了方氏的人,不知还在不在镇子附近。

沈屠贵被迫带路。下一次,他们可能逼他说出更多。

赵猎户教她的那几条猎道,知道的人不多,但不是没有。只要钱管事肯花银子,总有人会开口。

第二遍是算时间。

赵猎户说“过几天来送粮”,可她不能再等了。每多待一天,被找到的风险就大一分。更要紧的是,连累赵猎户一家的风险也大一分。

方氏的死摆在那里,钱管事杀人灭口连眼都不眨。赵猎户帮她的事只要被人看见一次,整个赵家就完了。

第三遍,她想的是去哪。

柳河镇回不去。镇子周围都是钱管事的地盘,东边的码头、西边的集市、北面通往县城的官道,全在他的手能摸到的范围内。

唯一的出路,是往没人会想到的方向走。

翻山。

这座山的南面,沈念安只听父亲提过一嘴。那边是另一个县的地界,赶集的时候偶尔有那边的货郎翻山过来,走的全是野路。父亲说那条路难走,一般人不敢走。

但“一般人不敢走”这五个字,对沈念安来说不是阻碍,是优势。

天光渐亮,藤蔓缝隙间洒进来的光斑落在石面上,一块一块的,像洒了一地铜钱。

“想好了?”

陆九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,带着刚醒时的沙哑。

沈念安没有意外。她早就听出他的呼吸变了。

“翻山,去南边。”她说。

陆九撑着墙壁坐直了身子,沉默了两息,开口:“南面翻过去是永宁县,归平阳府管。钱管事是青州府的人,手再长也伸不到平阳府去。”

沈念安转头看他。

这些信息,一个半个月前才逃到这座山上的“书童”,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
陆九接收到了她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

“我逃出来之前,就知道这条路。”他主动开口,声音比昨晚稳了些,“周家……主家以前做布匹生意,跟永宁县那边有来往。我跟着少爷走过两回。”

这个解释勉强能圆。沈念安没有追问。

“翻山要多久?”

“两天。”陆九答得快,“走快点,一天半。但带着你妹妹,两天打底。路上有段野坡,得攀岩。还有一条溪谷,雨季涨水的话要绕远。”

他说得太流利了。每个节点、每个障碍,张口就来,像走过不止两回。

沈念安把这些记在心里,没有当面拆穿。眼下她需要一个知道路的人,而陆九正好是。

“条件。”她说。

陆九抬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