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迹断断续续,从官道边一路拖进树林。
沈念安让念慈站在路边别动,自己弯腰钻进了灌木丛。枝条打在脸上,她抬手拨开,脚下踩着被压折的草茎往里走。
走了十几步,她看见了人。
一个中年男人,面朝下趴在两棵树之间的凹地里。身材高大,肩膀宽厚,穿着一件粗布短衫,下面的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。裤子的裁剪跟普通庄稼汉的不同,裤腿收口,腰带的位置留着几个铜扣眼,扣子没了,但那几个眼的间距、位置,是军中制式的样子。
她见过。柳河镇退下来的老兵穿的裤子就是这种。
男人的右手攥着一把草,指甲里全是泥,是爬的时候抓地留下的痕迹。左手压在腹部底下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地面上的血从他身下洇出来,浸湿了一大片落叶。
沈念安没有靠过去,先在原地站了五息,观察四周。
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。没有追过来的痕迹。血迹只有一条线,是他自己爬进来的。
她绕到侧面,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脖子上的脉。
有。弱得跟蚊子腿在跳,但有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沈念安回头,看见念慈的脑袋从灌木丛里钻出来。
“不是让你别动?”
念慈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往里挪了两步,探着脑袋往这边瞧。她看见了地上的人,两只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“姐,他好像还活着。”
沈念安没接话。她把男人的身子翻过来。
伤口在腹部。左侧肋骨下方,一道斜着的豁口,长约四寸,深可见肉。伤口边缘参差不齐,翻着白花花的脂肪层,底下的肌肉组织外翻了一块。
砍刀。不是匕首那种利器造成的光滑切面,是重刃劈砍撕裂出来的。
她爹活着的时候,帮镇上的人处理过这种伤。有一年两户人家为了田界打架,一个人被柴刀砍了肚子,找不到大夫,是她爹拿缝麻袋的粗针给人缝上的。止住了血,人活了下来。屠户的手稳,下刀的角度、力道、深浅拿捏得比一般郎中都准。
沈念安的手在伤口边缘按了按,试了试周围肌肉的弹性。没有发黑发臭,不超过两个时辰。出血量大,但没伤到肠子。
陆九拄着拐棍走到近前,在旁边蹲下来。他伸手翻了翻伤者的眼皮,又把手指搭在腕上数了几息。
“脉还在,人还有救。”他放下手,看了看那道伤口,“但得缝上止住血,不然耗到天黑就完了。”
沈念安站起来。
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。身上有军裤,路上挨了砍刀,一个人爬进林子里等死。跟陆九一样,是逃命的。
她已经带了一个陆九了。再来一个,队伍越来越杂,麻烦只会越来越多。
念慈蹲在两步外,两只手抱着膝盖,盯着那个男人的脸。
“姐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他流好多血。”
沈念安低头看了妹妹一眼。五岁的小丫头蹲在那里,脸上还带着昨天发烧留下的苍白,两只眼睛黑亮亮的望着她,嘴唇绷得紧紧的。
不是在撒娇。不是在好奇。是认真的。
沈念安蹲回去。
“陆九,把他的衣裳撩开,伤口周围的布料清掉。”
陆九愣了一下:“你要……”
“缝。”
她偏过身子,背对着两人,手伸进怀里。手指碰到意识中那个门槛,一个念头过去,掌心里多了两样东西。一根缝衣针,铁的,三寸长。一卷细麻线,结实,韧性好。
她把东西攥在手里,转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。
“包袱里的药酒。”
陆九从旁边的包袱里翻出那个半空的小酒壶,递过来。沈念安拔了塞子,先往针和线上浇了一道,再往伤口里灌了小半口。
酒液浸入生肉。
男人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,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。疼的。但人没醒。
“念慈,去那边站着,别看。”
念慈这回听话了,缩到一棵树后面蹲下来,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沈念安把针穿了线,左手两指捏住伤口一侧的皮肉,右手下针。
她的手稳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