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两白银。

一个杀猪匠干三年未必攒得出来的数目。这座城里的脚夫、挑夫、卖菜的、打短工的,一辈子怕也见不着这么多银子堆在一处的样子。拿一个陌生少年的命去换一百两,不需要犹豫。

沈念安的目光在画像上多停了两息,把五官的位置和线条记死了。画师的功底扎实,眉骨的高度、嘴唇的薄厚、脸型的窄长,全对得上号。

她没去揭告示。揭了只会让人注意到这面墙上贴过东西。

转身,沿来路往回走。脚步比方才快了三分,但没跑。跑会引人多看一眼。

穿过两条窄巷,推开那扇黑漆剥落的木门。院子里安安静静,聋哑老头一早就出了门。

正房里,陆九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手里一截树枝在地上的灰土里写字。念慈蹲在旁边,也拿了根树枝照着他的笔画一横一竖地划,舌头尖露在嘴唇外头,写得很用力。

老高醒着。头偏在枕上,脸上的红褪了不少,两只眼睛有了精神。

沈念安进门,把门闩落下。

“咔”一声。

陆九抬头。

“你的脸被画成像了,贴在城里的墙上。悬赏一百两。”

陆九手里的树枝悬在半空,笔画断了。

念慈歪着头看看姐姐,又低头看自己写的字,嘟囔了一声:“一百两是多少呀?”

“够买一万个糖兔子。”

念慈“哇”了一声,脖子拧过去盯着陆九,两只眼睛写满了四个字:你好值钱。

陆九把树枝搁在地上,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
“画得准吗?”

“七八分。换个不认识你的人来看,也能对上号。”

“贴了多少?”

“我看见的那一张在东街巷口。既然贴了一张,其他街上不会少。一百两的赏银,用不了半天,满城都传得开。”

陆九站在那里。他的目光从沈念安脸上移开,落在窗板缝隙透进来的那一条细光上。

屋里静了好几息。

老高先出的声。他费力地把脑袋转过来,嗓子还是嘶的:“画像什么时候贴的?”

“昨夜到今早之间。昨天傍晚那面墙还是干净的。”

老高的左手在被褥上攥了一把。“吴家的手脚真快。”

“不是快。”沈念安走到桌边,拧了毛巾递给念慈示意她继续擦汗,“是提前备好的。那画像上的笔法不是安平城衙门连夜赶出来的活。得好几天的工夫。画像跟着吴家的人一道进的城,赏银也是吴家出的。安平城的衙门不过是顺水帮贴了张纸。”

陆九的后背转向了窗户那边。肩膀窄,脊椎的骨节隔着单薄衣裳一节节数得出来。

“一百两。”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。

“安平城多少人?几千?上万?一百两够一户人家吃十年。这笔银子贴出去,全城每条街、每个巷口、每个铺面的掌柜伙计跑腿的,都会多长一双眼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脸上不慌,也不是怕。是什么东西都想明白了之后才有的那种空。

“如果他们找到我,我把令牌交出去。”

语气跟说“今天天不错”一个路数。但这话把屋里的人全钉住了。

“换你们所有人的命。”

老高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
他右手撑着床沿,左手“啪”地拍在床板上。缝合处被牵扯到了也不管。

“九少爷!那是大人用命保下来的东西!韩头领死了!周老四死了!赵二也死了!多少人的血搭在里头!你把牌子交出去,这些人全白死了!什么都完了!”

念慈被这一嗓子吓得缩进床角,两只手捂着耳朵,眼睛瞪得滚圆。

陆九没退。他看着老高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