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慈的话落下,车旁没人接。
风从官道上刮过来,卷着木牌上的纸角轻响。
沈念安看着她,声音放低:“够不够,要看怎么吃。”
念慈攥着车窗边,小脸绷住:“那就是不太够。”
徐三牵着马,嘴张了张,没说出玩笑话。
老高靠在车里,叹了一口气:“小念慈,这事不该你操心。”
念慈看向他:“可是高叔也要吃饭。”
老高噎住:“我少吃点也成。”
孟大夫开的药还在车角,陆九的腿垫在旧被上,脸色也沉。
薛远之把布告看完,折回车边:“前面十里有个小村,先去问粮。”
沈念安点头:“走。”
骡车又动起来。
车轮压过干土,扬起一层灰。
这一路比早上安静许多。
念慈没再问糖,阿芸也没有说话,只低头摸着自己怀里的小布包。
到了村外,天色还没暗。
村口立着几根木桩,两个男人守在那里,一个扛锄头,一个拿柴刀。
看见骡车过来,扛锄头的男人先喊:“干什么的?”
薛远之勒住车:“过路,买些粮。”
那男人脸色一变:“没有。”
徐三从马上歪着身子看他:“大哥,我们还没问价呢。”
另一个拿柴刀的男人冷声道:“问也没有。”
沈念安从车边下来,手里没有拿刀,只把衣袖压好。
“村里有人卖粮吗?”
扛锄头的男人盯着她:“小姑娘,你们从哪来?”
沈念安道: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都贴征粮令了吧?”
“贴了。”
那男人咽了咽口水,眼里有怕:“那你们还买粮?我们自己都不够。”
薛远之道:“我们拿钱买,不白要。”
拿柴刀的男人嗤了一声:“钱能当饭吃?县里要粮,村里还要交。谁家卖了粮,谁家冬天喝风?”
村口动静引来几个人。
一个年纪大的妇人从土墙后探出来:“老三,别吵。外头来的也可怜。”
拿柴刀的男人急道:“娘,可怜能把粮卖给他们?”
妇人看了看车里。
老高脸白,陆九腿伤,念慈趴在车窗边,阿芸低着头不敢多看人。
妇人皱着眉,声音软了一点:“我们村口粮也紧,真卖不了多。”
沈念安问:“多少价?”
妇人伸出一只手,又伸出三根手指:“一斗,一百五十文。”
徐三差点从马上滑下来:“一斗米一百五十文?你们抢钱啊?”
拿柴刀的男人一瞪眼:“嫌贵别买。昨天镇上就这个价,今日还未必买得到。”
薛远之按住徐三的肩:“别吵。”
徐三压低声音:“薛先生,这价翻了三倍。”
薛远之道:“我知道。”
沈念安看向妇人:“限多少?”
妇人愣了一下,像没想到她这么快接受。
“最多两斗。再多,村里人不答应。”
顾嫂从车里低声道:“两斗不够。”
阿芸小声接话:“八个人,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念慈抿着嘴,没有出声。
沈念安把钱袋取出来,数出铜钱,又加了一小块碎银。
“买两斗米,再买些粗面。若有豆子,也要。”
妇人看着她的手:“小姑娘,你不讲价?”
沈念安道:“讲了你会便宜?”
妇人沉默。
徐三小声嘀咕:“沈姑娘讲价都这么扎心。”
念慈抬头看他:“徐三哥哥,现在不能嘴碎。”
徐三捂住嘴:“我听小念慈的。”
妇人让人去取粮。
村里有人不满,在后头低声骂。
“外人买什么粮。”
“征粮令来了,家里孩子还吃不饱。”
“卖出去容易,买回来就难了。”
阿芸听得肩膀发紧。
沈念安看她:“怕?”
阿芸点头,又摇头:“以前庄子里一缺粮,先少的是丫头小子的饭。”
念慈看向她:“芸姐姐也饿过吗?”
阿芸扯了扯嘴角:“饿过。饿久了,野菜根都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