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猴的手停在帘子边上,朝里头瞟了一眼。
帘子后面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鼻子动了动,闻见了味儿。
阿芸在帘子后面,把竹筒塞进包袱最底层,又抓了一把鱼干盖上去。
苦叶汁的味道还没散干净。
瘦猴的手指在帘子边缘捏了捏。
沈念安嘴里叼着竹签子,面上懒洋洋的,心跳却快了半拍。
不能让他掀帘子。
一掀就全完了。
瘦猴的眼睛在沈念安脸上扫了一圈,又落回帘子上。
他正要掀。
第八条船上,何贵的嗓门炸了。
“查什么查!天天查!”
瘦猴的手一顿,转头看过去。
何贵站在柴船船头,光膀子上全是旧疤,脸红脖子粗。
“老子跑了三十年通州!哪回被查这么多次?!”
旁边几条船上的人被他一嗓子喊醒了。
一个卖鱼的汉子站起来:“就是!封渡就算了,一天查三遍!”
又一个运柴的接话:“查出什么了?查出个屁!净折腾老百姓!”
瘦猴的脸色黑了。
他手从帘子上收回来,转身看向何贵那边。
“闹什么?谁让你吵的?”
何贵一拍船帮:“我叫何贵!通州北岸何记柴铺的!你去问码头谁不认识我?查我?你配吗?”
他嗓门实在大,这一嗓子吼出来,散船区大半人都醒了。
有人探出头看热闹,有人跟着起哄。
瘦猴身后的矮壮汉子跳上第八条船,伸手按何贵的肩膀。
何贵一甩胳膊:“别碰我!手脏!”
矮壮汉子脸色一僵。
旁边卖鱼的凑过来:“何叔说的在理!你们到底什么人?查来查去的!”
另一个船工也嚷起来:“前天查一回,昨天查一回!今天又来!官府封渡我们认了,凭什么连船都查?”
瘦猴站在船帮上,被好几条船的人指着鼻子骂。
他身后的矮壮汉子想拔刀,被瘦猴一眼瞪回去。
不能拔。
他们是便衣,不是明差。
腰里别官刀已经冒险,真拔出来就暴露了。
沈念安靠在船沿上,没有动。
徐三在后船探出半个脑袋,被沈念安一瞪又缩回去。
瘦猴盯着何贵看了几息。
何贵叉着腰站在船头,一点不怕他,嗓门更大:“你瞪什么瞪?有本事亮官牌!亮不出官牌就是匪!”
这句话一出来,好几条船的人都喊起来了。
“对!亮牌!”
“没牌就是匪!”
瘦猴的脸色从黑变青。
他站在船帮上,扫了一眼周围的船。
几十条散船挤在一起,上百号船工船民都醒着,全盯着他。
远处岸上,几个粮兵也看过来了,火把晃着。
瘦猴咬了咬牙。
不能闹大。
一旦惊动粮兵,亮不出官牌,他们这批便衣的暗查就全废了。
矮壮汉子凑到他耳边:“头儿,先撤?”
瘦猴没吭声,目光在散船区扫了一圈。
最后,他看向沈念安那条船。
九岁丫头靠在船沿,嘴里叼着竹签子,表情跟周围的散户没什么两样。
刚才他捏过那哑巴的手心,确实软。
但磨刀匠的手心薄,也能说得过去。
瘦猴又看了一眼后船帘子。
帘子纹丝不动,里头没声。
他咬了咬后槽牙,转向何贵那边。
“今天到这。”
瘦猴的声音压得低,但散船区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明天继续查。”
何贵哼了一声:“明天查?明天老子还骂你!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。
瘦猴没有再接话。
他冲身后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,三个人从船上跳下去,踩着浅水往岸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