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鼓敲了九声。
这是结案的规矩,三声立案,六声审结,九声昭告。
城里的百姓都听见了,纷纷往大理寺门口涌。
陆夫人站在大理寺外的石阶下,手指攥着陆九的肩膀,指节发白。
她今天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齐,簪子是薛远之昨夜从街上买的。
她说,去见老爷的公道,不能邋遢。
大理寺的正门开了。
程怀远穿着官袍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他站在台阶最高处,目光扫过底下乌泱泱的人群,清了清嗓子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。”
人群一下安静了。
“原青州通判陆明远,清正廉洁,为查贪腐殉职,实为忠良。今查明乃刑部侍郎赵恒构陷灭门,冤屈昭然。”
陆夫人的膝盖软了一下,陆九在旁边扶住了她。
程怀远的声音继续往下走。
“追封陆明远忠烈之名,赐其遗族白银五百两,准其子入国子监读书。”
陆九的手在抖,攥着母亲的胳膊,死撑着。
“刑部侍郎赵恒,构陷忠良、灭门三十四口、畏罪潜逃、挟持幼童,罪无可赦,判斩立决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呼。
“户部尚书魏庭安,贪墨军饷、走私盐铁、买卖人口,革职查办,移交大理寺彻审。”
程怀远念完最后一个字,把圣旨合上了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台阶下那对母子身上。
“陆夫人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些。“接旨吧。”
陆夫人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,扑通一声跪在了石板上。
陆九跟着跪下来,额头磕在石板上,磕得咚一声响。
“臣妇……叩谢天恩。”陆夫人的声音全碎了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每个字都带着哭腔。
陆九趴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十二岁的少年,牙关咬得死紧,喉咙里的声音全压在嗓子底下。
程怀远走下台阶,把圣旨递到陆夫人面前。
“陆夫人,起来吧。陆大人在天之灵,今日该安心了。”
陆夫人双手接过圣旨,捧在胸口,像捧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。
她的眼泪砸在明黄的绸缎上,洇开一片。
陆九从地上抬起头,额头上红了一块。他的脸上全是泪,可嘴唇抿得死紧,硬是没让声音漏出来。
薛远之站在人群后面,手插在袖子里,眼眶红得厉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仰头看了看天。
“大人。”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“您听见了吧。”
韩正清从大理寺里走出来,站在程怀远旁边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,眼眶也湿了,但没有落泪。
“明远。”他低声说了两个字。“老夫没有食言。”
陆九忽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。
“爹。”
一个字。
周围的人都看着他。
陆九跪在石板上,手掌按着地面,肩膀绷得死直。
“案子翻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唇抖了两下才接上。
“您安心吧。”
陆夫人听见这话,再也忍不住了,捂着脸哭出了声。
程怀远别过头去,没有看他们。
韩正清走下台阶,弯腰把陆九从地上扶起来。
“起来,孩子。”他的手按在陆九肩上,用了力。“你父亲看见了。”
陆九被他扶起来,站直了身子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“韩老师。”他的声音还在抖。“我爹是好官。”
韩正清点头。“是。天下人都知道了。”
陆九吸了一口气,把肩膀挺直了。
他没有再哭。
与此同时,禁军校场的后院。
沈念安把袖子卷到肘上,手里攥着剔骨刀,站在一头肥猪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