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铺子后堂。
四本账册全摊开了,一本压一角,桌面正中堆着裁好的白纸。
念慈揉着眼睛从帘子后头钻出来,抱着半块没吃完的糖,光着一只脚。
“姐。”
“鞋。”
“哦。”念慈跑回去穿上鞋,又跑出来,趴到桌沿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看,“姐,这些是什么呀?密密的,像蚂蚁。”
“是记账的本子。”
“记什么账?”
沈念安腾出一只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“记坏人做坏事的账。”
念慈眼睛睁大了:“坏人自己记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傻呀?”
阿芸在旁边噗地笑出来,赶紧捂住嘴。
沈念安也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他不傻。”她说,“他记着,是怕别人不认账。他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银子,得分给好多人。分了就得记,不记,将来谁翻脸,他就说不清。”
“那有了这个本子,坏人就跑不掉了?”
“跑不掉了。”
念慈满意了,把糖塞回嘴里,趴在桌角看阿芸抄字。
阿芸抄得慢。她一边抄一边看,脸色越看越难看。
抄到第三张的时候,她放下笔。
“念安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上面记着的人……”阿芸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,声音都轻了,“好多都是朝廷的官啊。户部的、刑部的、工部的……还有地方上的知府、县令。我数了一下,光名字就有四十多个。”
“四十七个。”沈念安说,“我数过。”
“四十七个……”阿芸咽了口唾沫,“这么多官都收了钱,那咱们递上去,谁来查?”
“不收钱的那些人来查。”
“万一……不收钱的没几个呢?”
“那也得有一个。”沈念安把第四本推到灯下,“阿芸,你看这本。”
第四本最薄,也最新。皮子还没磨毛。
从头到尾只记一件事:青州矿山。
每一笔私采出货,都写着数目、船号、走的哪一段运河,最后一栏是分成。
分成写得极清楚。
“魏,四。赵,三。州县,二。经手商,一。”
“四成、三成、两成、一成。”沈念安一行行往下点,“这个‘魏’,就是户部尚书魏庭安。”
阿芸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户部尚书……那是多大的官?”
“管全国钱粮。”沈念安说,“一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