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日头刚爬上东墙。
城西码头。
船挤得能踩着船帮从这头走到那头。搬运工肩上扛着麻包,喊号的声音一浪压一浪。桐油、鱼腥、湿麻绳的味道混成一股,糊在人脸上。
徐三从人堆里挤出来,肩上背了个空麻袋,脸上抹了灰。
他绕了三条街,走了两趟豆腐摊,才拐到码头上。身后干净。
他抬头找旗。
第七条泊位。一艘吃水很深的货船,桅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青旗,旗角上绣着一个歪歪的“漕”字。
徐三走过去,脚踩上跳板。
跳板一晃。
“干什么的。”
船头蹲着个精瘦汉子,正在编绳。头都没抬。
徐三从怀里摸出那块竹牌,两指夹着往前一递。
竹牌旧了,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“江”字,背面三道横杠。
那汉子的手停了。
他站起来,把竹牌接过去,翻过来看背面,又抬手在牌子边上摸了一下——摸那个只有漕帮人才知道的缺口。
“四爷的牌子。”他的语气变了,“找谁。”
“何五管事。”
“暗号。”
徐三伸手,在船帮上敲了三下。快两下,慢一下。
那汉子把竹牌还给他。
“跟我来。”
两个人从码头东头绕到一排仓房后面。仓房门开着半扇,里面堆着货,米、盐、还有捆成方块的粗布。
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坐在货堆边的矮凳上,一身青灰短打,袖子挽到胳膊肘,腰间别着一根黄铜烟袋。
他手里捏着一本账,另一只手拿着炭条,一行一行往下点。
“五哥。”领路的汉子说,“四爷的牌子。”
何五抬起头。
他先看竹牌,然后看徐三。
从头看到脚。看到徐三肩上那个空麻袋,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扛货的不背空袋。”
徐三笑了。“五哥好眼。”
“坐。”
何五把账册合上,往货堆上一放。
“四爷的牌子在京城不常见。”他说,“上一次见,是两年前一个小丫头拿着进城。”
徐三一拱手。
“沈掌柜派我来的。”
何五的手一顿。
他把烟袋从腰上抽出来,没点,就那么在手里转。
“南城柳河巷,那个卖肉的沈掌柜?”
“是。”
“说事。”
徐三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。
拆开。里面两样东西。
一叠摘抄件。一封封了口的信。
他先把信递过去。
何五翻过来看信封。
上面四个字,墨迹很稳。
韩正清亲启。
何五的眼睛抬起来了。
“凤阳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三百里。”何五把信在手里掂了掂,“陆路两百二,水路那一段一百八。”
“沈掌柜说,走水路稳,陆路那段最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