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你愿不愿意教我。”
陈老三端着酒碗站在砖房门口,身上还带着军医署的药味。屋里炭火正旺,沈念安坐在案板前整理猪筋线,听见这句话,只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进来坐。门口漏风。”
“你先回答。”
“教。”
陈老三明显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快,酒碗停在半空:“你不问老夫为何改口?”
“你看见七块碎骨归位,知道我的法子能救人。你想学,理由已经够了。”
“你这个小丫头,说话真叫人憋闷。”
“酒给我。”
陈老三把酒碗递过去:“老夫先说清楚。你的正骨手法,绝对非白鹤镇大夫能教出来的。你不愿说师承,老夫也不问。可你若教,便得把每个步骤讲明白,军医署的人都要学。”
沈念安接过酒碗,只抿了一口,便放回案边。
陈老三皱眉:“你喝不了?”
“我不喝多。明日要看伤。”
“这是认输酒。”
“认输也不用喝多。”
陈老三望着碗里晃动的酒水,忽然坐到她对面:“老夫行医三十年,今日头回给一个孩子端酒。你便不能给点面子?”
“给了。”
“哪里给了?”
“我喝过。”
陈老三被她堵得无话可说,半晌才哼道:“你那个正骨的手法,不是白鹤镇能教出来的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可我不问了。你愿意教,我学。”
沈念安把猪筋线分成三束,指尖掐住其中一束:“我不要你学我的手法。”
陈老三怔住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只要你学判断骨头位置的方法。”
“正骨不就是把骨头推回去?”
“你今日第三次按肋骨时,若只凭力气,碎骨会再刺进胸腔。先找位置,再想办法固定,手法才有用。”
陈老三的神情渐渐收紧。
沈念安把七块碎骨的大小画在粗纸上:“你救人时经验足,手也稳,可你习惯先动手。军医遇到战伤,眼睛看见什么,手便跟着动什么。骨头错一寸,伤兵便多受一分罪。”
“老夫知道经验有时会误事。”
“知道便改。”
陈老三盯着粗纸上的线:“你想教什么?”
“摸骨,辨方向,看皮肉颜色,看伤兵的呼吸。还有,如何判断该取、该推、该留。”
“这几项能救所有伤?”
“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陈老三把酒碗放下:“这句话老夫懂。军医最怕有人把话说满。”
“说满了,伤兵会多受罪。”
“你今日用了竹片、猪筋线,还有猪骨碎片做参照。军医署里的人若照着做,出了差错,你怎么处理?”
“先记下差错。看错在判断、材料,还是固定。”
“你还要查错?”
“学医便要查错。人会错,册子不会替人遮掩。”
陈老三眼皮跳了一下。他在军医署里待了几十年,最怕的便是有人把旧账翻出来。许多伤兵的死因只写一句伤重,真正是错过了什么时辰,没人愿意追究。
沈念安看着他的神色:“你若怕记错,便别学。”
“老夫怕过谁?”
“那明日便把三十年来的伤册拿出来。”
陈老三手里的酒碗差点倾倒:“你还要查旧伤册?”
“只看肋骨、断骨和胸伤。你们常用的法子,得从结果里改。”
“军医署的旧册不归你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