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走到第一排门前面。
09停下来。
他侧过头,听了一会儿门后面的呼吸声。
这扇。他说。
我走过去,看着那扇门。
门板是灰色的。门板中央,圆套圆的锁孔。和其他门一样。
但09没有掏钥匙。他站在门前,没有说话。
怎么开?我问。
不用开。09说,你只要站在门前,和他说话。
说什么?
说你记得他。09说,壳记得他。他不是梦。
我站在门前,看着那扇门。
门后面的呼吸声,很平稳。像一个睡着了的人,呼吸得很均匀。
我开口了。
门后面的人。我说,壳记得你。
门后面的呼吸声,没有变化。
你存在过。我说,壳记得你。你不是梦。
呼吸声,依然没有变化。
我站在门前,又说了几遍。门后面的呼吸声,一直没有变化。
09站在旁边,看着门,没有说话。
没用。我说。
别停。09说,04说过,他想着他妈的时候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不是说话。是想。
他记得他妈的样子。09说,他记得她说话的声音,记得她笑的时候眼角堆起来的褶子。他想着想着,门就开了。
你要记得他。09说,你光说壳记得你,没用。你要记得他。你要记得他是谁,他长什么样,他叫什么名字。
我站在门前,愣住了。
我要记得他。
但我不知道他是谁。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我连门后面是谁都不知道。
我不知道他是谁。我说。
09看着我。
你不知道。他说,但壳知道。壳记得他。壳把他的名字,放在井里。
我去井里找?
不用找。09说,你站在这扇门前,壳记得他。壳记得他的时候,你站在门前,壳会告诉你,他是谁。
我站在门前,看着那扇门。
壳会告诉我,他是谁。
我闭上眼睛。
那层呼吸声,在我耳边响着。吸,停,呼,停。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个人的呼吸,合在一起,成了一座城的呼吸。
我站在那层呼吸声里,听着。
然后,我听到了。
不是通过耳朵。是通过脚底,通过脊柱,通过那层呼吸声的间隙。
一个名字。
很轻,很模糊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张德顺。
我睁开眼睛。
张德顺。我说。
门后面的呼吸声,停了一瞬。
然后,呼吸声,变了。
不是变快,不是变慢。
是变轻了。
像是一个睡着的人,在梦里,听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张德顺。我又说了一遍,你是张德顺。
门缝里,透出一线光。
很细的一线,从门缝里渗出来,落在门前的灰色地面上。
门,开了一条缝。
我透过那条缝,向里面看。
门后面,是一座城。青灰色的光里,街道、房屋、石板路。城的中心,有一口井。
街道中央,站着一个老人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旧中山装,头发花白,背微微佝偻。他站在街道中央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他看着那条门缝。
谁在叫我?他问。
我说,我是08。
08?他想了想,没听过。
你是张德顺。我说。
我是张德顺。他说,我记得我的名字。
壳记得你。我说,你不是梦。
他站在街道中央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:
我一直以为,我在做梦。
你不是在做梦。我说,你存在过。壳记得你。它把你的名字,放在井里。
我的名字,在井里?
我说,在城中心的井里。
他转过身,看向城的中心。
那口井,静静地立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我下去过。他说,我走到井台边,向下看。井底有一粒光。我伸手,够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