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记得我

我不知道我们在门之空间里,待了多久。

这里没有昼夜。灰白色的光,一直均匀地洒着。门之空间里的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连成一片,把整个空间照得越来越亮。

我们走了很远。念了无数个名字。

有的人,一叫名字,门就开了。门后面的人,精神奕奕,走出来,自己去找认识的人。

有的人,叫了名字,门开得很慢。门后面的人,坐在井台边,想了很久,才想起自己是谁。

还有的人,叫了名字,门开了,但门后面的人,已经认不出自己了。

有个老人,坐在井台边,我念了他的名字,他抬头看我,眼神空洞。

你是谁?他问。

我是08。我说,你叫孙德海。

孙德海?他重复了一遍,我不认识。

你记得什么?我问。

他想了很久。

我记得,他说,有一年冬天,特别冷。我捡了一只猫。

他说,一只黄猫。瘦得皮包骨头。我把它抱回家,放在炉子边上。它烤着火,慢慢就缓过来了。

那只猫,我说,后来呢?

后来,他说,它就不走了。它每天在炉子边上趴着。我下班回来,它就喵喵叫。

你记得那只猫。我说。

记得。他说,黄猫。炉子边上的。

你存在过。我说,你叫孙德海。你捡过一只黄猫。你把它放在炉子边上,它缓过来了。

他坐在井台边,听着这句话。

我捡过一只猫。他重复了一遍。

我说,你捡过一只猫。

他慢慢地,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
那只猫,他说,叫大黄。

大黄。我说。

大黄。他说,我给它起的名。它特别粘人。我下班回来,它就喵喵叫。

他站起来。

我想回去看看大黄。他说。

你记得你是谁,我说,门就开了。

他站在井台边,想了想。

我是孙德海。他说,我捡过一只猫,叫大黄。它每天在炉子边上趴着。

我记得。他说。

门,开了一条缝。

他走出门,站在门之空间里。

他站在那里,环顾四周。

大黄在哪儿?他问。

在临城。我说,在壳的梦里。它还在炉子边上趴着。

他点了点头,沿着门的行列,向前走去。

我站在那扇门前,看着他走远。

09走到我身边。

你记得的人,他说,越来越多了。

我说。

但你记得的人越多,他说,你越该想一想——你自己,是谁。

我站在门之空间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09。我说,你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个?

09看着我。

因为,他说,我们这些人,下来的时候,都把记忆留下了。04留下了。0留下了。我也留下了。

我们记得别人的事,但记不得自己的。他说,我们记得自己该做什么,但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
但你不一样。他说,你还记得你自己。你记得你叫江屿。你记得你从2045年回来。你记得林鹿,记得04,记得守。

你记得的,他说,比我们谁都多。

我站在门之空间里,听着这句话。

那又怎样?我问。

记得的人,09说,是钥匙。你记得所有人,你就是那把钥匙。

我看着他。

钥匙?

门会从里面开。他说,但有些门,里面的人,已经认不出自己了。他们需要外面的人,替他们记得。

你记得他们,他说,他们才有机会,想起自己是谁。

门之空间里,他说,有很多这样的人。他们被关得太久,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。他们需要一个人,替他们记得。

我站在门之空间里,看着那些门。

那我要做的,我说,是替他们记得?

09说,你记得他们,他们就不会被梦丢。

我站在那些门之间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,我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。

08!08!

我转过头。

张德顺沿着门的行列,快步走来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。

08!他喊,你快来!有人——有人不行了!

我快步走过去。

一个孩子!张德顺说,一扇门后面,有个孩子!他快不行了!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!

我跟在他身后,沿着门的行列,快步跑。

我们跑到一扇门前。

那扇门,没有透光。门板是灰色的,锁孔是完整的。

门后面的呼吸声——极轻。轻得像是下一秒,就要断了。

我蹲在门前,闭上眼睛,听那层呼吸声。

我听了很久。

呼吸声里,没有名字。

那个孩子,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。连壳,都快记不住他了。

孩子。我开口,你听得见吗?

门后面的呼吸声,微微动了一下。

我是08。我说,我来找你了。你叫什么名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