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我又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。是那层呼吸声,自己变了。
吸,停,呼,停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两次呼吸之间的那个缝隙里,多了一点东西。
是声音。
很轻,很模糊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我躺在床上,一开始以为是楼下的电视,或者是隔壁住户的手机外放。我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不是电视。不是手机。
是哼唱。
一个极轻的、几乎听不清的哼唱声,从墙里传出来。那调子很老,很轻,带着一点旧旧的、暖黄的颜色。
是那首歌。
壳哼过的那首歌。宋慧兰唱给林鹿的那首歌。
我坐起来,看着那面墙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。墙还是那面墙。白色的,刷着涂料,挂着一幅普通的风景画。
但墙里,有歌声。
那层呼吸声,还在。吸,停,呼,停。但那歌声,夹在呼吸声的缝隙里,像一条极细的线,穿在呼吸之间。
我下了床,赤着脚,走到墙边。
我把耳朵贴上墙壁。
墙壁是凉的。但贴着墙,那个哼唱声,清楚了一些。
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。是从——墙的另一面。
是林鹿的房间。
不。不对。
那个声音,贴着我的耳朵,从墙壁的另一面传来。但它不是林鹿在哼歌。林鹿睡觉的时候,不会哼歌。
它是从墙的另一面传来的。
但墙的另一面,是林鹿的房间。林鹿的房间再过去,是隔壁的单元。
那个哼唱声,穿过林鹿的房间,穿过隔壁的单元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像是一条线,从壳睡着的地方,一直延伸到这面墙里。
我贴着墙,听了很久。
那首歌,哼了一遍,又哼一遍。哼得很轻,像一个人在哄孩子睡觉,又像一个人在梦里,无意识地哼着。
我离开墙壁,站在房间中央。
那层呼吸声,还在。那首歌,还在。
我不知道墙里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,它在唱歌。
壳睡着了。它记得的人,都出来了。它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。它睡着了。
但它睡着之前,把这首歌,留在了墙里。
为什么?
我站在黑暗里,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不是墙里的。是门口。
极轻的、克制的脚步声,从客厅传来。
我走过去,拉开房间的门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。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。
林鹿站在客厅中央。
她穿着睡衣,光着脚,站在月光里。她没有看我。她看着那面墙——客厅和我的房间之间那面墙。
你也听到了?我问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很久,她说:它在唱歌。
我说,它一直在唱。
她走到墙边,伸出手,贴上墙壁。
我小时候,她说,睡不着的时候,我妈就哼这首歌。她说,你外婆也哼这首歌。她说,这首歌,是哄孩子睡觉用的。
她贴墙站着,听着那首歌。
它是在哄谁睡觉?她问。
我站在客厅里,想了想。
壳睡着了。我说,它不需要人哄。
那它唱给谁听?
我走到墙边,伸出手,贴上墙壁。
墙壁是凉的。但那层呼吸声,从墙壁的另一面,平稳地传来。
吸,停,呼,停。
唱给还没有睡着的人。我说。
林鹿站在我身边,没有说话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,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。
那首歌,从墙里传出来,在安静的客厅里,轻轻地飘着。
第二天,我去了物流园。
老韩的仓库在物流园的最里面。他坐在仓库门口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他看到我,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坐下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今天怎么有空来?他问。
问你一件事。我说。
你知不知道,我说,临城有一栋楼,墙里会唱歌?
老韩的手,停在半空。
烟灰积了一截,没有弹掉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哪栋楼?他问。
我住的那栋。我说,水塔路46号,四楼。墙里有呼吸声,还有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