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空白

那天早上,我在街口碰到04。

那时候天刚亮。

临城的早晨,总是比别的地方安静一些。

不是没有声音。

早点摊的锅里已经开始冒热气,煤气灶烧起来的时候,会发出轻微的呼呼声。卖豆浆的人把塑料袋一个个撑开,放在桌角。街边的清洁工推着车,从我面前慢慢过去,车轮碾过一小片积水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。

一个女人站在楼下,仰着头喊孩子吃饭。

所有东西都很正常。

正常得让我有些不舒服。

我站在街口,看着人来人往。

04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
他从对面那条巷子里走出来,手里夹着一本笔记。

他走得不快。

看见我以后,也没有马上停下来。

直到走到我面前,他才抬起头。

“08。”

他说。

我看着他。

“04。”

我说。

他说:“今天走哪条街?”

我张了张嘴。

这个问题很普通。

我们以前经常这样。

每天走哪条街,去什么地方,先去找谁,后来再去哪里,很多时候都是临时决定的。

可这一次,我没有回答。

因为我忽然发现,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他。

不是不知道他的编号。

04。

这个数字我记得。

我甚至记得这个数字背后发生过什么。

我记得他去过上海。

记得他从上海回来那天,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。

记得他把那枚铜扣交给我。

我记得他站在临城的雨里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我甚至记得他父亲的一些事情。

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。

那个名字明明就在脑子里。

像一块被压在水底的石头。

我知道它在哪里。

就是摸不到。

“你叫——”

我说。

04看着我。

我停住了。

街上的声音从我们身边经过。

汽车喇叭。

自行车铃。

早点摊老板吆喝。

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户里传出来的电视声。

这些声音都很清楚。

唯独我面前这个人的名字,是空的。

“你叫——”

我又说了一遍。

04没有提醒我。

他只是看着我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

他没有生气。

也没有问我怎么回事。

只是等着。

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。

“04。”

他说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04。”

我跟着念了一遍。

“对。”

他说。

“04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我一时糊涂。”

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说。

“你一时糊涂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。

没有安慰,也没有责怪。

只是把我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。

04把笔记夹到胳膊下面。

“08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最近,忘的东西多了。”
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我才说:

“多了。”

04看着街对面。

那里有人正在收拾摊子。

一只白色塑料袋被风吹起来,在半空转了几圈,又落到墙角。

“我父亲,”他说,“记了一辈子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他也忘?”

“嗯。”

04点头。

“记到最后,也忘。”

他说得很轻。

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年的事。

“他年轻的时候,记东西特别厉害。”

“人名、地名、日期、街巷,他都能记。”

“有些东西别人说过一次,他能记很多年。”

“后来年纪大了,反而越来越记不住。”

“先忘小事。”

“再忘人。”

“再后来,连自己为什么记这些东西,都不知道了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04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。

“但他记着一件事。”

我问: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他记得自己要记。”

我没听懂。

04抬起头。

“《临城地名志》。”

他说。

这个名字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他记这本东西,记了一辈子。”

“哪怕后来很多东西都忘了,他还是会每天翻。”

“翻什么?”

“翻那些已经不记得的地方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04笑了一下。

很淡。

“他说,忘了没关系。”

“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,就还算记得。”

街口的风吹过来。
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04看了我一眼。

“08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记着一件事。”

我问:

“我记得什么?”

“你记得,你要记临城。”

他说。

“你记得这件事,你就能记很久。”

小主,

他说完,没有再解释。

他把笔记夹紧了一些。

然后转身。

“今天不走这条街了。”

我问:

“那你去哪儿?”

“去北边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找一个名字。”

我站在原地。

他已经走出去几步。

我忽然想叫住他。

可我没有叫。

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如果叫住他,该怎么称呼他。

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。

最后消失在巷子里。

我站在街口很久。

直到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我旁边经过,按了一声喇叭。

我才回过神。

那天上午,我一个人去了水塔路19号。

水塔路19号的铁门已经有些生锈。

我推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

后院比外面安静。

墙角的杂草已经长起来了。

那口老井就在院子的最里面。

井沿上落着几片树叶。

晨光从墙头斜着照下来,一半落在井台上,一半落在地上。

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想起04说的那句话。

——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。

我伸手摸了摸井沿。

石头是凉的。

没有任何异常。

我推开地下室的门。

里面一股潮气扑出来。

楼梯很窄。

我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白炽灯还亮着。

灯光很白。

白得有些刺眼。

镜子也还在那里。

它靠在墙边,像一扇普通的旧门。

我站到镜子前。

玻璃里映出我的脸。

有些疲惫。

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

我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。

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镜子里的人,我认识。

可又不是完全认识。

我知道他叫江屿。

知道他是08。

知道他曾经在2045年生活过。

知道他后来回到临城。

可这些信息拼起来以后,却不像一个完整的人。

更像一份档案。

姓名。

年龄。

经历。

地点。

事件。

都有。

唯独没有生活。

我不知道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喜欢吃什么。

不知道大学宿舍是什么样子。

不知道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有没有高兴。

不知道第一次失恋是什么时候。

不知道自己曾经最喜欢哪首歌。

这些东西应该属于一个人。

可它们在我脑子里越来越远。

像水面上的倒影。

我伸手摸了一下镜子。

冰冷。

然后,我打开镜子的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