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墟天废丹狱的夜,漫长且无期。
而那浊雾沉沉压落大地,它将整片囚笼裹得密不透风。
那风轻轻吹过残丹堆,卷起了细碎黑粉,还簌簌作响,它就像是无数冤魂在低低呜咽,衬得这片死地愈发死寂寒凉。
而此刻胡彦卿依旧静坐在石壁之下。
他刚刚吸收完那一枚暗藏温润清气的废丹,而他周身破败经脉被细细抚平了,他那体内蔓延已久的衰败死气彻底停驻了。
虽然现在他依旧无正统修为、也无灵气流转、无财运道韵,依旧是一个外人眼中任人践踏的废人躯壳。
可现在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他的道,已经死而复生了。
死寂气海深处,那一点晦暗隐忍的逆道丹韵,如同淤泥深处生出的第一根嫩芽,脆弱至极,却生生不息。
正统之路被初代元老亲手封死、碾断、灭绝。
可废丹逆道,无规则可束,无古法可压,无天道可拘。
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路,无人知晓,无人可破,无人可制衡。
胡彦卿缓缓阖眸,沉心稳道,默默消化刚刚滋生的微弱逆道气机。
他不急着提速,不急着暴涨。
蛰伏之人,最忌锋芒早露。
初代元老的封禁烙印依旧死死锁在他丹田深处,如同高悬头顶的万古利剑,一旦有半分正统异动,即刻便会引来灭顶清算。
唯独这浑浊、幽暗、不入大道法眼的逆道残韵,能完美隐匿在狱底浊气之中,瞒天过海,悄然生长。
他静静静坐,看似麻木沉寂,实则心神清明,五感缓缓铺展,若有若无地探向虚空深处那一缕始终萦绕不散的淡白气息。
气息极轻、极隐、极克制。
从不大开大合,从不让灵力外泄,甚至刻意贴合狱底的污浊戾气,将自身完美遮掩。
自始至终,默默悬在他头顶三尺之外,不远不近,不离不弃。
是媚娘。
胡彦卿心底澄澈如水,早已笃定答案。
只是他不点破,不问,不寻,不拆穿。
两人纠葛数年,棋局厮杀,针锋相对,你死我活。
从前的每一次算计、每一次围堵、每一次决裂,都真实刺骨。
如今她幡然悔悟,弃权弃势,以身涉险,暗守绝境,亦是真实刻骨。
爱恨纠缠,恩怨交织,早已烂成一团乱麻。
他此刻身陷囹圄,废体残躯,无权无势,前路未明。
贸然点破,于她是祸,于己无益。
既然她甘愿隐于黑暗,默默赎罪,默默守护。
那他便顺水推舟,佯装不知,静静蛰伏,借这一缕暗处微光,养自身绝境锋芒。
他日涅盘出山,所有亏欠、所有恩怨、所有对错、所有明暗纠葛。
他会一一算清。
……
狱外千层浊雾之外,云海虚空夹缝。
白衣媚娘静立良久,身姿单薄如纸,常年不动,宛若一尊孤寂清冷的月下石像。
她敛尽七情,隐尽气息,连心跳都压至几近停歇。
这般极致隐匿,不是修为所致,而是强行逆势。
墟天废丹狱乃初代元老亲手布下的古法禁地,整片狱域层层叠叠布满溯源禁制、威压烙印、气机天网。
寻常修士靠近百里之内,便会被禁制锁定,神魂震慑,动弹不得。
她能长久伫立在此、不被察觉,靠的不是实力,是耗命隐匿之术。
是商盟暗庭最深、最偏、最禁忌的赎罪秘法。
弃自身机缘、压自身道途、封自身灵光,以损耗神魂本源为代价,化身为天地虚影,融于浊气,藏于虚空。
每多伫立一刻,便是多损耗一分神魂根基。
每多庇护一刻,便是多背负一分反噬业障。
可她心甘情愿,毫无退缩。
从前半生,她步步登高,踩着人心、踩着权谋、踩着杀伐往上攀爬,所求的是权倾一方、掌控风云。
她以为那是大道,是前程,是归宿。
直到亲眼看见胡彦卿金身碾碎、道途崩碎、身陷泥沼、永坠黑暗。
她才彻底惊醒。
她追逐一生的权柄,是虚妄浮尘。
她弃之如敝履的情义,才是世间最难得、最厚重的真骨。
世人皆逐利争权,唯他守心守义。
世人皆趋吉避凶,唯他独木撑天。
世人皆顺势而为,唯他逆势守道。
是她瞎了眼,是她迷了心,是她被商盟的腐朽规则洗脑半生,亲手毁掉了世间最干净、最坦荡的人。
“是我错了……”
夜风穿空,吹起她单薄白衣,发丝纷飞,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寂寥。
这已是她今夜第三次低声自语忏悔。
无人听闻,无人回应。
天地无声,云海寒凉。
她看着狱底那道静坐的身影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从初见他落难那一刻起,就从未停歇。
从前对峙,她看他傲骨刺眼,看他固执可笑。
如今回望,她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