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狱底暗流,恩重缚心

着墟天狱,废丹狱。

那满地腐朽丹渣,尘埃厚积,那潮湿阴冷的浊气在石壁间缓缓流动着。这里本是狱域用来丢弃废弃丹药残渣的死角,不见日光,少有巡查,这是整个墟天狱最不起眼的一隅。

而胡彦卿盘膝坐于尘垢之中,他的一身囚服早已磨得破旧,而那边角还沾满了灰黑色的泥污。此刻他面上瞧着依旧是一副颓靡落魄的囚徒模样,他双目微阖,气息收敛得极浅,看上去仿佛已经被牢狱磨去了他所有的锐气,现在他只剩下那苟延残喘的麻木。
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体内那股逆道流转的丹韵,正在经脉深处悄无声息地奔腾着。

他那破碎的道基在一遍遍淬炼之中,一点点凝实加固着。

那上空虚空无尽域发生的一切,他没有亲眼看见,他却借着那墟天狱独有的狱域气机,将那一场审判完完整整感知到了。

那媚娘的声音,阎老的质问,那冰冷锁链缠上身躯的震颤,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“一身荣辱,半生清名,尽数可弃,但求他安然蛰伏,静待天时”。

现在那每一缕气机的波动,都如同重锤,一下下砸在他的心湖里。

而此时胡彦卿的指尖微微蜷缩着,他那指节泛白。

他见过太多商场上的尔虞我诈,见过背信弃义,见过趋炎附势,也见过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人。

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

媚娘身在商盟高位,手握暗执重权,本可以安安稳稳坐享权柄,冷眼旁观时局沉浮。只要她按部就班,顺着元老们的心意行事,往后依旧是临江数一数二的人物。

可她偏要赌。

赌上自己的名声,赌上自己的权位,赌上神魂性命,暗地里私养他这个阶下逆囚。事情败露之后,不辩解,不求饶,一肩扛下所有灭顶重罪,主动踏入无尽虚空的囚笼。

恩太重,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这份恩情,不是金银财帛可以偿还,不是一句道谢就能抹平。

胡彦卿闭着眼,脑海里反复翻涌过往种种。从前他与媚娘之间,有猜忌,有试探,有互相算计,有过短暂的合作,也有过针锋相对的交锋。他一直摸不透这个女人的心思,分不清她的所作所为,究竟是为了商盟,还是另有图谋。

直到此刻,一切才豁然明朗。

世人皆弃他、害他、忌惮他。

唯独她,身在敌营,心向着他。

“呵……”

一声极轻的低叹,从他喉间溢出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狱底呼啸的浊风吞没。

他不能冲动。

这是商人刻进骨血里的权衡,也是如今绝境之中唯一的理智。

倘若他此刻不顾一切,强行催动全部逆道力量,冲破废丹狱的禁制,大闹墟天狱。看似是挣脱牢笼,可后果是什么?

阎老本就没有彻底处死媚娘,留她一命,本就是当做制衡他的一枚棋子。只要胡彦卿敢异动,媚娘立刻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,商盟元老会毫不犹豫,将她处以极刑。

他若是为了自己脱困,害得媚娘身死魂消。那这份舍命相护的恩情,就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。

可若是一味隐忍蛰伏,继续装作麻木囚徒,任由媚娘困在虚空无尽域,神魂不断耗损,日复一日承受孤寂与刑罚,他的内心又无时无刻不在受煎熬。

报恩与自保,爆发与隐忍,两股念头在他心底反复撕扯。

胡彦卿缓缓睁开眼,漆黑的眸子沉如深潭,褪去了往日商场上的温润圆滑,只剩下刺骨的冷意。

他可以忍,忍到时机成熟。

但今日记下的所有亏欠,所有屈辱,他日破狱而出,必定要一一清算。

害她者,负她者,压她者,一个都逃不掉。

就在这时,狱道之外传来脚步声。

靴底踏过满地碎石,声响由远及近。

两名商盟狱卒,一老一少,缓缓走到废丹狱的铁栅栏之外。

年长那名狱卒面无表情,眼神锐利,是墟天狱专门负责暗中探查的暗探。年轻狱卒则是一脸漠然,手里握着记录簿,例行巡查。

栅栏之外,那老狱卒目光穿透铁栏,落在尘垢之中的胡彦卿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,话语听似平淡,句句都在挖坑。

“胡彦卿,听闻虚空无尽域那边,刚刚定了媚娘的罪责。”

胡彦卿垂着眼,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,仿佛只是一个对世事漠不关心的囚徒,声音沙哑低沉:“哦?那又如何。”

老狱卒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,继续往下说:“她私纵逆囚,暗养敌势,背叛商盟,桩桩件件皆是重罪。阎老手下留情,没有立刻取她性命,只是将她囚于无尽虚空,神魂日日受狱域浊气侵蚀。”

他故意把话说得很细致,将媚娘如今的惨状,一点点铺陈开来,就是想要观察胡彦卿的反应。

只要胡彦卿情绪失控,流露出暴怒、焦急,便证明他的道心已经被这份恩情捆住,便是可以利用的软肋。

“你说,一个为了你甘愿毁掉自己一切的女人,困在那不见天日的虚空之中,日夜煎熬。你就半点无动于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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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彦卿的手指,在袖中微微一动。

他心里翻江倒海,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甚至还扯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笑。

“我如今是阶下囚,身陷囹圄,自身尚且难保。我能动什么?”

“媚娘她自己选择走这条路,是她自己的抉择,与我何干。”

这话听着薄情寡义,仿佛全然不念对方的牺牲。

年轻狱卒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栅栏内的男人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
老狱卒却没有就此罢休,往前半步,压低声音,抛出诱饵。
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。”

“商盟内部,并非所有人都想要赶尽杀绝。严长老那边,倒是有个说法。”

“只要你愿意低头,归顺商盟,愿意为商盟效力。阎老可以松口,解除无尽虚空的封禁,保全媚娘的神魂,免去她往后的苦刑。”

“这可是唯一能救她的机会。胡财神,你纵横商界半生,最懂权衡利弊,该如何选,不用我教你吧?”

利诱摆在眼前。

归顺,便能换媚娘平安。

拒绝,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虚空囚笼里慢慢耗损神魂。

这是一道十分歹毒的考题。

若是普通人,被这份恩情裹挟,或许就会就此动摇,甘愿屈膝投降。

可胡彦卿是胡财神。

沉浮商海数十年,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交易,明白世间所有的许诺,都藏着陷阱。

归顺商盟,看似可以救下媚娘,可一旦他低头臣服,便会彻底沦为商盟的傀儡。往后他的性命、他的意志,全部握在别人手中。到那时,别说为媚娘讨回公道,就连自身,都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。

而且,他心中十分清楚。

这不过是商盟抛出来的诱饵。真要是归顺,等他失去所有反抗的余地,媚娘的下场,未必就会如他们所说那般美好。

胡彦卿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栅栏外的老狱卒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。

“归顺?”

“我如今一身道基残破,被困在这废丹狱之中,连自身都保全不了,又拿什么去为商盟效力?”

“你们拿媚娘的安危来劝我,可我若是真的归顺,日后若是再出半点差池,媚娘岂不是依旧难逃一死?”

他不直接拒绝,也不一口答应,不把话说死,用囚徒的无力,把这个难题又抛了回去。

老狱卒眉头微蹙,没有料到胡彦卿这般油滑。

“你的意思,是不肯?”

“我不是不肯,是我如今,没有选择的资本。”胡彦卿缓缓垂下眼帘,重新恢复那副麻木颓丧的模样,“你们若是要杀我,大可动手。可指望我一个囚徒,做什么交易,未免太过可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