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迟到的尸检

十二点二十六分,电话。

许照微接的,喊他下楼。所里值班的报:河湾打捞,上午十点又上来一具。登记的时候没有证件,按推断身份填的,名字对上了昨儿夜里注销的那一栏。

第三个。

李长顺。

顾衡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

昨夜在堤上,这人蹲在涵洞边抽烟,被巡三拦下来。顾衡问了两句,放他走。他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,手里捏着那瓶没拧开过的水。

家属呢。

来过了。值班的说,不认。

为什么不认。

说是人已经回家了。

顾衡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。

现在在哪儿。

二院东头那排平房。

几点火化。

要先出报告。那头说,乔法医两点交报告,交了就能走程序。

顾衡看了眼墙上的钟。十二点二十六。

一个半钟头。

许照微。

带上钢尺、手电、取样袋。

记不记。

顾衡说,不许写名字。这具你写无名一

罗弦。

你留在站上。顾衡说,二楼桌上有个饼干盒,你守着。谁也不许掀盖,你也别掀。

里头是什么。

是七个人。顾衡说。

罗弦站在楼梯口没动。他过了一下才点头。

车上顾衡把那张注销名单摊在膝盖上。

第三个名字底下是住址,住址后头是注销时间:八月十七日二十三时四十一分。

昨夜十一点四十一,李长顺从册子上被划掉。

凌晨三点半,他还在堤上蹲着抽烟。

划掉以后,人还活着,人还在堤上。

顾衡用手指压住那一行,一直压到纸起毛。

注销是往外推。他说。

什么。许照微在后座问。

划掉一个名字,家里就多一个。多的那一个是它吐的。顾衡说,划掉的这个,就没人管了。没人管,就是往外推。

许照微没说话。

她过了一会儿说:那现在册子上还挂着的五千多个呢。

挂着,就还在里头压着。顾衡说,压着不算好,可压着还在。划掉就是推出去。

推出去干什么。

顾衡没答。

他昨夜在堤上放李长顺走的时候,说了两句。第一句是问他家住哪儿,第二句是让他早点回去。

他没说第三句。

昨夜他给别人的都交代过——不许应,不许说,夜里别开门。轮到李长顺,他漏了。那会儿天快亮了,涵洞口那边有人喊,他急着往那边去。

漏一句,人没了。

顾衡把名单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
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根底下那一道四点一硌着塑料。

一点二七分,二院东头。

那排平房是老房子,红砖,墙上爬着管子,门口停着一辆运尸车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,压着别的味道,压不住,两样搅在一块儿。

走廊顶上一盏灯,镇流器在嗡。

法医姓乔,三十出头,戴着手套,袖口卷到肘弯。他把托盘里的镊子摆了三次,摆成跟托盘边平行,才抬头。

你是顾工。

我看看。

门口那张桌上摊着一本打捞登记簿,硬壳,边角磨圆了。顾衡站着翻了两页。

上头一页有汇总,一行一行码着:一月,二。三月,一。五月,三。底下结了个总数。

十三。

八月十六那天,通报上写的也是十三具。

顾衡的手指在那两个数上停了一下,又挪开。数一样的不少,连了就是往一处想,一想就收不住。他抬手把那一页翻了过去。

小乔在里间喊了一声:进来吧。

看可以。小乔说,别碰。你要量什么,我给你翻。

已经洗过了。

昨夜捞上来,今早洗的。小乔说,程序就是这样。

洗的时候冲指甲了吗。

小乔停了一下。

手是冲过的。指甲缝……他拿镊子拨了一下,你自己看。

顾衡低头。

那是一只右手。皮肤泡得发白,掌纹涨开,纹路里嵌着灰。

指甲缝里有东西。不是泥,是白的,一层,塞在指甲和肉之间那道缝里。

顾衡把手电递给许照微,让她打光。他自己拿镊子,一点一点往外刮。

刮出来一小撮,落在取样袋里,白粉末。

堤上撒的那种白灰。昨天凌晨进场前他让人沿白线撒了两遍,撒完还用脚蹭过一遍,说别撒太厚,看得出就行。

这东西不在河里。这东西在堤上。

顾衡把取样袋封上,捏在手里。

他说。

什么。

气管里有没有水。

小乔看了他一眼。

你要是问这个——他把托盘往前推了推,没有。

一点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