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裹着草叶的凉,沈星河背着布包出了巷子口。
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土——这城郊荒地他熟,二十年前蹲在这儿写炭报纸时,鞋底沾过的泥,和现在沾的是同一片。
布包在肩头轻晃,里面的炭粉袋窸窣作响。
他在老槐树下站定,看露珠顺着草尖滚落,在泥土上砸出极小的坑。
风掀起衣角,他忽然笑了——那时候他写"七月廿三有大洪",攥着纸条在雨里跑,总觉得自己是举着火把的人,以为风会追着他跑,以为所有人都会记住这双手。
可现在风从他身侧绕过,连草叶都没为他多颤一下。
蹲下身,炭粉袋在掌心沁着潮气。
他撒得很慢,黑色粉末落在荠菜丛间,像给泥土盖了层薄霜。
那本无字册子封皮磨得发毛,是他用旧课本裁的,二十年来跟着他搬了三次家。
翻开时,纸页间簌簌掉出些细碎的东西:半片银杏叶,是03年非典时林夏塞的;一截红绳,是妹妹考上大学那天系的;还有粒干花椒,应该是母亲腌菜时落进去的。
他摸出钢笔,笔尖悬在空白页上,停顿了很久。
最后落下的字很轻,像怕惊着谁——"安"。
横平竖直,和他教小宇写作业时握笔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合上册子,他用小锄挖了个浅坑,埋进去时,指尖触到泥土里去年的荠菜根,硬邦邦的,带着点倔强的生机。
日头爬到树顶时,城里传来喧闹的锣鼓声。
沈星河拍净手上的土,顺着田埂往回走。
春信节闭幕式在巷口老戏台搭着,林夏穿件蓝布衫站在台边,发梢沾着点阳光。
他没凑过去,只在槐树影里站定。
"从今年起,春信节不再设固定主持人。"林夏的声音清亮,像巷口那口老井的水,"天气预报该是王婶晾被时喊的那嗓子,艾草成熟要让小囡踮脚传话。
声音该从巷子里自然长出来。"
台下有人鼓掌,王婶举着擀面杖喊:"那明儿我来说早市菜价!"张姨捅她胳膊:"你嗓门大,可别吓着刚会说话的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