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传来脆生生的童音:“爷爷你慢点儿!竹篾扎手!”沈建国的院子里,祖孙俩正蹲在竹堆旁。
沈建国的棉裤膝盖沾着草屑,手里的竹篾在他布满老茧的手里翻飞,转眼间编出个三角架的雏形。
小孙女歪着脑袋,马尾辫上的红绒球晃了晃:“爷爷你跟谁学的呀?”
沈建国的手顿了顿。
他望着院门口正踮脚挂腊肉的沈星河,喉结动了动。
九八年的暴雨还在记忆里翻涌——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举着三角架冲进雨幕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,却笑着喊:“叔,这样搭,保证不塌!”
“忘了,好像从小就懂。”沈建国粗粝的掌心覆住孙女的小手,带着她绕竹篾,“你瞧,这儿要交叉着绑,劲儿才匀。”
小孙女扁扁嘴:“那我长大也要当‘从小就懂’的人!”
沈建国笑出满脸褶子,眼角却有些发涩。
他想起前儿王主任翻出老照片,指着角落里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说:“老沈你记不记得,九八年防汛那个小同志?点子多着呢!”他当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:“记不清喽。”
傍晚的炉火劈啪作响,沈星河坐在老藤椅上翻相册。
相册纸页脆得厉害,翻到防汛会议那页时,“嘶”的一声撕开条细缝。
照片里的他穿着蓝布衫,站在人群最后排,眼神像淬了星火,盯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——那时他总盯着未来,总觉得要把所有想法刻进石头里。
“在找自己吗?”林夏端着茶进来,青瓷杯里浮着片陈皮,“茶刚泡的,热乎。”
沈星河没接茶,手指停在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脸上。
如今他的眼角爬满细纹,笑起来时纹路像湖面上的涟漪,“我在确认,我是不是真的消失了。”
林夏在他身边坐下,茶雾模糊了她的眉眼:“你看张婶修瓦檐,小浩改图纸,建国叔教孙女——”她轻轻碰了碰相册,“他们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,这不就是你吗?”
炉火烧得正旺,煤块偶尔迸出火星。
沈星河忽然笑了,指腹摩挲照片边缘:“二十年前,我总怕被忘记。现在倒怕……被记太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