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的云来茶楼,雕花木窗刚推开半扇,就有茶香混着蒸汽漫出来,在青石板路上缠缠绕绕。跑堂的阿明踩着木楼梯“噔噔”上来,手里的铜壶嘴吐着白汽,喉间喊出的“来咯——”比晨光还亮堂。
“张老板,您的普洱醒好了!”阿明把茶盅往临窗的八仙桌上一放,茶盖揭开的瞬间,琥珀色的茶汤晃了晃,浮起的茶沫像层薄纱。张老板——也就是前阵子刚退休的湾仔警署老警长——呷了口茶,目光落在街对面新刷的墙画上:以前贴满小广告的墙面,如今画着穿长衫的茶客与戴警帽的巡捕,正隔着张茶桌碰杯。
“阿明,”张老板敲了敲桌面,“昨儿个听说楼下来了新伙计?”
“是啊张叔,”阿明麻利地给邻桌添水,“就是上次在码头帮咱们拾掇遮阳棚的阿杰,手脚麻利得很,就是……不太会笑。”
话音刚落,楼梯口就探进来个脑袋。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手里捧着摞茶碗,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净的茶渍。他看到张老板,愣了愣,脸颊唰地红了,脚步都有些打绊。
“这就是阿杰?”张老板眯眼笑,“过来,给我冲壶龙井。”
阿杰赶紧应着,走到茶台边时,袖子不小心扫到了旁边的铜秤,秤砣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他慌忙去捡,却被茶桌腿绊了下,整个人往前踉跄,手里的茶碗“哗啦”碎了一地。
“哎呀!”邻桌的李太拍着心口站起来,“小伙子别急,碎碎平安嘛。”
阿杰脸更红了,蹲在地上捡瓷片的手都在抖。阿明赶紧跑过来:“没事没事,我来收拾,你去给张老板冲茶。”他偷偷拽了把阿杰的胳膊,低声说:“张叔人好,你放轻松。”
阿杰点点头,重新取了套茶具。他抓茶叶的手还在抖,铜勺里的龙井撒了小半。热水注入时,他没控制好壶嘴,沸水溅在手背上,烫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却咬着牙没吭声,只是手背很快红了一片。
“逞什么强。”张老板把自己的凉茶推过去,“先把手泡凉了。”他看着阿杰泡得七零八落的茶——茶叶浮在水面像片乱草,忍不住笑,“你这哪是冲茶,是跟茶叶打架呢?”
阿杰的头快埋到胸口了:“对、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以前在码头扛活的?”张老板呷了口自己的普洱,“看你手上的茧子就知道,握惯了粗绳,握不惯茶勺吧?”
阿杰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丝惊讶:“张叔怎么知道?”
“当年我在码头巡逻,常见着个半大孩子帮人扛货,”张老板指了指他的手腕,“你这道疤,是不是三年前被集装箱蹭的?那天雨下得跟瓢泼似的,你还硬要把货送到,结果摔了跤。”
阿杰的嘴唇动了动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他确实是码头的搬运工,前阵子茶楼的遮阳棚被台风刮坏,他搭了把手帮忙修好,老板见他实在,就留他当了伙计。只是他总觉得自己粗手粗脚的,配不上这雕梁画栋的茶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