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起把笔在砚台边揩了揩,搁下,开口道:
“是鸡。就是只鸡。”
街边熟食铺子前,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钻进人堆,挤到最前头,举起手里啃剩的鸡腿骨,指着红纸上的墨圈嚷道:
“这不就是只鸡嘛!跟俺手里这只一模一样!”
书生们静了一静,有人叫道:
“童言无忌,返璞归真!此乃大巧若拙!”
满街大笑。
人堆外头,洛一宁也弯了弯眼梢,转身走了。
马不六拎着油纸包挤进来,冲四下一拱手:
“诸位让让!我家大人奉旨进京,还等着面圣,得回去预备着,今日就到这儿!”
书生们一听“面圣”,不敢再缠,纷纷往两边退。
马不六凑到周起跟前,压低了嗓子:
“大人,鸡凉了。”
周起把笔还给掌柜,回身一把拉住方执中,凑到他耳边低声道:
“令尊的事,我那儿有消息。跟我走,别声张。”
方执中怀里的画稿一抖,张了张嘴,到底没出声。
他把画稿塞进掌柜手里,跟着周起走了。
……
一路出了朱雀坊,往北拐进崇礼坊的胡同,方执中走得气喘吁吁。
他怀里还揣着方才周起塞过来的荷包,羊脂玉佩和碧玉扳指,好几回张嘴想问,可见周起只顾迈着大步往前走,马不六与黄羽拎着葫芦鸡一左一右跟在后头,街面上人来人往,他只能把滚到舌尖的话咽回去,手心攥得全是冷汗。
一行人在一座朱漆兽环大门前停下脚步,廊下坐着的两名礼部皂隶见周起回来,慌忙起身迎上前。
周起把马不六手里拎着的一包葫芦鸡递了过去:
“趁热拿去给弟兄们下酒。这位是我在云州认得的旧相识,带进来叙叙话。”
皂隶眉开眼笑地双手接过:“谢千户赏!公主别馆的规矩,生客得登个名。”说着在门簿上记了一笔,侧身将路让开。
进了二门,周起叫黄羽把剩下的油纸包拎去西跨院分给牛高他们,自己领着方执中穿堂入室,径直往后院正房走。
方执中低着头跟在后头,沿途瞧见抄手游廊下垂手侍立的礼部仆妇,心里越发犯嘀咕。
门房说的是公主别馆,周将军怎么住在这儿?
到了正房外间,守在隔扇门边的简兮与小环屈膝见礼。
周起摆了摆手:
“你们去外头廊下看着,别叫人挨近。”
两人应声退了出去,反手掩严了房门。
周起挑开软帘,侧身让方执中进来。
向阳的窗榻上,顾怡岚正倚着软枕坐着,膝上搭着薄毯,肚子高高隆起。
她听见动静抬起眼,见跟着进屋的是个穿月白棉袍,左颊还带着青紫的清瘦书生,微微一怔。
周起往榻边的圆凳上一坐,下巴朝方执中一扬:
“方子虚的儿子。”
榻上的顾怡岚扶着榻沿便要起身,周起按了按她的肩头叫她坐着。
顾怡岚看向榻前局促站立的年轻书生,温声开口:
“原来是方世兄。家父顾廷安。”
方执中正要躬身见礼,听见“顾廷安”三个字,整个人定在了原地,抬头看向榻上的女子。
顾廷安!
前兵部左侍郎顾廷安抄家流放的案子,当年震动朝野,他在云州自然听说过。
再往上数,他还没离京那会儿,顾伯父隔三差五便来家里找父亲喝酒议事,每回来还总要摸着他的脑袋考校两句功课,那是他记事起就认得的父辈至交!
可这里是和宁公主的别馆,周将军又这般护着她......
顾伯父家的独女,怎么成了和宁公主,还成了周将军的夫人?
方执中张了张嘴,话在喉咙里堵了良久,才抖着嗓子拱手道:
“你......你是顾家妹妹?当年顾伯父家里出事,听说家眷都充发了,再没音信,我还当......”
顾怡岚眼圈微红,低声道:
“说来话长。我流放云州,幸得周郎相护,后来去了一趟渤凉,蒙渤凉国主念及家父昔日旧恩,认作义妹,给封了个和宁公主的名头。朝廷许我回京,用的也是这个名分。”
方执中这才回过神来,长长一揖到底,直起身时眼底已全是急切,转向周起:
“周将军!方才在街上,您说家父有消息......家父他......”
顾怡岚见他站得直打晃,轻声道:
“方世兄,先坐下说话吧。”
方执中哪坐得住,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周起。
顾怡岚轻叹了一声,道:
“周郎在云州买下你家旧宅。我们搬进去整理书房时,你留在旧宅的那幅‘四海皆空,万法归一’,我们认出是暗记。”
方执中呼吸一滞:
“那幅草书?那是家父失踪前收在书房里的,我离云州时带不走,便一道留给了将军......”
“就是那幅字。”周起接过话头,看着他道,
“上头八个字,是一伙黑商号的切口。我们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,才把方御史找了回来。”
方执中脑子里嗡的一声,身子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