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章眉梢轻轻一动,没有追问,只向贺崇行了一礼,转身退出书房。
门帘落下,贺成才坐回椅中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“父亲当真要让妹妹去接近秦照?”
他迟疑片刻,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。
“秦照如今势头正盛,若能结亲,自然是一份助力。可陆文安那边也盯着,真把妹妹许给秦照,他那一系必会记恨。若许给陆文安,又难保秦照不起嫌隙。”
更麻烦的,是他们先前已经布下了牵制秦照的手段。
那时秦照声名初起,谁也不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。留几根绳索在暗处,不过是防他坐大。如今若转头示好,那些安排是收回来,还是继续留着?
收了,等于把防备全撤了。
不收,这门亲事便像笑话。
“人才最贵。”
贺崇端起茶盏,慢慢吹开浮沫,只说了四个字。
贺成抬起头。
“秦照能把一场死局拆活,这样的人,值得拉拢。”贺崇放下茶盏,“先前的布局不必撤,也不要再往下走,就压在那里。人能不能用,往后再看;棋要不要动,也得看风向。”
贺成思索片刻,终于低头应道: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能交好便先交好,该防仍旧要防。这话听着不近人情,可豪门之间的情分,本就没有几分是白送的。
贺崇没有继续纠缠婚事,只从案边抽出一张密报,推到贺成面前。
“燕骁为报父仇、夺回家业,已经提前起兵反叛。”
贺成脸色骤变。
“竟提前了?”
“私聚兵马,攻占城寨,杀官夺地。”贺崇的指尖点在燕骁三个字上,“他这一动,朝中那些人便都坐不住了。”
有人会借机压人,有人会趁乱保人,还有人只想把祸水往别处引。明面上争的是燕骁该不该杀,暗里争的,却是平叛之后谁得利,谁又要被削去一层家底。
贺崇将密报翻过一页。
“宋家主很快会递两道奏折。”
“两道?”
“第一道,专攻燕骁的名声。”
燕骁口口声声说是报父仇、夺旧业,可一旦将私聚兵马、杀官夺寨之事摆上朝堂,那便不再是家仇,而是挟怨作乱。
名声一倒,原本想依附他的人也得掂量掂量,自己有没有九族陪他一起赌。
“第二道呢?”贺成问。
“朱文章。”
贺崇的手指缓缓压住密报。
朱文章仗着郡府发下的调兵令符,擅自调兵扣人,手伸得太长。宋家主不会替他遮掩,也不会直接将人按死,而是会把整件事原原本本摆到国君面前,请国君亲自处置。
贺成听懂了。
“宋家主想拿朱文章试探新政的风向。”
“不错。”
若国君治罪,便说明朝廷行事尚有边界,郡府拿着令符,也不能肆意逼迫地方。
可若国君有意护住朱文章,意思便更明白了。
接下来,朝廷多半会借平叛之名,逼老牌世家出兵。出得少,是畏战;出得多,多年养出的精锐便要填进战场。等燕骁倒下,各家也被放过一轮血,手里还能剩下多少兵?
贺成背后微微发凉。
“这是借燕骁的刀,削各家的兵。”
“刀用得好,能削世家;用得过了,也会割伤执刀的人。”贺崇淡淡道,“前朝戾帝穷兵黩武,逼旧勋贵交出私兵,越逼越急,越杀越狠。到最后朝野离心,连守城之人都不肯再替他卖命,最终身死国灭。”
他收回手。
“所以朱文章是死是活,从来不只是一条人命。国君如何处置他,便是在告诉所有人,这把火究竟准备烧到哪里。”
同一时刻,宋家主府中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。
两份奏折并排摆在案上,墨迹已经干透。
宋家主将奏折推到秦照面前。
“你替我看看,该不该发。”
秦照没有立刻伸手。
奏折一旦送进王都,便再也收不回来。宋氏虽然在地方上根基深厚,可真要与国君正面相抗,一道旨意下来,再厚的家底也要被刮掉一层。
可若现在退了,朱文章背后的人只会认定宋氏软弱可欺。今日割一块肉,明日便敢连骨头一起剔走。
躲不过,那就让执刀的人先把手露出来。
秦照拿起第一份奏折。
奏折将燕骁借父仇起兵、攻寨杀官、侵占旧业之事逐条列明。秦照凝神扫过几处关键措辞,眼底淡金细纹一闪,字句边缘随之浮出淡色标记。
【事实链完整,无明显冲突。】
他很快收敛心神,将奏折放回案上。
“这份可以发,国君多半会准。”
宋家主盯着他。
“为何?”
“燕骁若只是与人争家业,国君未必会管。可他私聚兵马,攻寨杀官,便坏了朝廷最不能坏的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