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“我到了,别担心”

苏念晚是被一阵急促的震动吵醒的。她眯着眼睛摸过手机,屏幕上的数字刺得她又闭了一会儿眼——七点二十。她的手指定在关机键上,犹豫要不要再睡五分钟。但手机还在震,一条接一条,像催命符。她叹了口气,睁开眼,点开消息。“起了吗?”“起了吗起了吗?”“太阳晒屁股了!”三条消息,全是徐漫漫发的,时间从七点十分到七点十八分,间隔越来越短,语气越来越急。苏念晚打字:“刚醒。”“快点快点!第一节设计概论,八点上课!你还有四十分钟!”苏念晚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二十。四十分钟,够。她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的枕头印还没消。她揉了揉眼睛,从上铺往下看,徐漫漫已经穿戴整齐了,扎着高马尾,穿着一件印着“东北”大字的文化衫,正在涂防晒霜,涂得满脸白,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面粉。赵悦安静地坐在桌前看书,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。陈思雨不在,床铺已经叠好了,被子方方正正,像豆腐块。苏念晚愣了一下,想起昨晚陈思雨说“我不习惯住校”时皱着眉的样子,今天她起得比谁都早,不知道几点就出门了。

苏念晚下床,洗漱,换衣服。站在衣柜前,她挑了很久。设计概论,第一堂课,她不想迟到,也不想穿得太随便。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,清爽简单。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,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霜。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他的消息:“起了吗?”“起了。在洗漱。”“第一节什么课?”“设计概论。”“你呢?”“高等数学。”“紧张吗?”她想了想。“有一点。”他发了一个字:“别怕。”她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别怕——他说“别怕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。他不是安慰她,是相信她。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手机,走出宿舍。

教学楼离宿舍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苏念晚和徐漫漫、赵悦一起走,陈思雨不在。徐漫漫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苏念晚跟在她后面,几乎要小跑。赵悦走在最后面,不紧不慢。“你走那么快干嘛?”苏念晚喘着气。“要迟到了!”“还有三十分钟。”“万一找不到教室呢!”苏念晚笑了。她想起高三那年,她每次去考场都担心找不到路,他总说“别急,时间够”。现在他不在了,她得自己找路。她深吸一口气,跟上了徐漫漫的脚步。

设计概论课在设计楼的阶梯教室。苏念晚找到教室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。她站在门口,扫了一圈,看到陈思雨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已经拿出笔记本和笔,桌上还放着一杯咖啡,杯子是白色的,印着某个牌子的logo。苏念晚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早。”陈思雨看了她一眼。“早。”就一个字,但苏念晚觉得,这个“早”比昨天的“嗯”进了一步。从单音节到双音节,也许再过几天,陈思雨就能说一句完整的“早上好”了。苏念晚笑了,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。

上课铃响了。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走进来,头发有点长,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,手里没有拿教材,只拿了一个保温杯。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的学生,沉默了几秒。“设计概论,”他说,“这门课不讲设计,只讲概论。什么是概论?就是设计的妈妈。你们学设计之前,得先认识一下她的妈妈。”台下有人笑了。苏念晚也笑了。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设计的妈妈。”

老师讲了一个半小时,从设计的起源讲到设计的流派,从包豪斯讲到孟菲斯,从功能主义讲到极简主义。苏念晚听着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。她记了很多,老师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记下来了。她不是怕忘了,是觉得每句话都值得记住。因为他说的一句话——“设计不是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,是你知道该画什么。”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另一句话——“你不是不会,是急。”一个教她设计,一个教她心态。都是她需要学的。

下课铃响了。苏念晚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第一堂课,上完了。“累吗?”徐漫漫转过头。“不累。”“那你怎么一副虚脱的样子?”“因为太认真了。”徐漫漫笑了。“行,你厉害。”苏念晚笑了。她拿起手机,给他发消息。“上完了。”“我也是。”“累吗?”“不累。”“你呢?”“不累。”“那就好。”

他发了一张照片——高等数学的板书,密密麻麻的公式,黑板都快写满了。她看着那些公式,想起高三那年,他给她讲数学题,也是这样的板书,密密麻麻的,但她能看懂。因为每一个步骤他都会拆得很细,细到她不可能不懂。现在他不用给她讲题了,但她还是很想看他的板书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保存下来。

苏念晚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。每天早上的报备消息雷打不动——七点,他发“起了吗”,她回“起了”。七点十分,他发“吃了吗”,她回“吃了”。七点二十,他发“第一节什么课”,她回“设计概论”或“色彩构成”或“素描基础”。他发“加油”,她回“你也是”。简短,固定,像一种仪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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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他们各自拍下食堂的饭菜发给对方。他的食堂很大,菜很多,但他每次都只拍一碗麻辣烫或一碗面,简单得像在敷衍。她问他“你怎么天天吃面”,他回“省时间”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有点心疼。他在赶时间,不是在赶作业,就是在赶项目。她把他的照片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,左边是A大食堂的麻辣烫,右边是A美院食堂的糖醋排骨。她看着那两张照片,忽然笑了——一碗红油里浮着几片青菜和豆皮,瓷碗边缘还沾着辣椒油;另一盘排骨码得整整齐齐,酱色的汤汁在白色盘子里微微晃荡。同样的时间,不同的城市,不同的味道。但他们吃的是一样的想念。

下午,他发来图书馆的穹顶,很高,很圆,阳光从玻璃穹顶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束巨大的探照灯。苏念晚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他们在树屋里看书写字,阳光也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照得灰尘都亮晶晶的。没有穹顶,没有落地窗,只有一盏旧台灯和两把硬椅子。但那是他们最好的图书馆。她回了一张照片,是设计楼的天台。天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盆绿植和一把长椅。她站在天台上,可以看到整个校园——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阳光很好。她拍了一张晚霞,发给他。橘红色的,一层一层的,像有人用大号的刷子在天上刷了几笔。他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好看。”她问他“像不像家里的晚霞”,他说“像。但没家里的好看”。她笑了。她问为什么,他说:“因为家里的晚霞有你。”

晚上,他们雷打不动地视频通话。她躺在宿舍的床上,戴着耳机;他靠在宿舍的椅子上,也戴着耳机。每天一个小时,不长不短,刚好够把一天说完。

“今天上了什么课?”“素描基础。画了一上午的立方体。”“立方体?”“嗯。老师说素描的基础是立方体,立方体画好了,什么都能画。”他想了想。“你画得好吗?”“还行。老师说我透视不对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他沉默了几秒。“透视不对,是你没找准视平线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因为你以前画树屋,也出现过同样的问题。”她低下头,嘴角弯着。他记得。记得她画树屋,记得她透视不对,记得她说“我怎么这么笨”。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“你不笨”,但他一直都在帮她找那条视平线。

“星星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今天做了什么?”“上高数,写代码,去实验室。”“累吗?”“还好。”“你每次都还好。”“因为真的还好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但他还是说“还好”。她忽然想,如果她在他面前,她一定会伸手摸摸他的黑眼圈。但她在屏幕这头,他在那头,她只能看着。

“星星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早点睡。”“你也是。”“明天还要上课。”“好。”
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偏过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,看不到几颗星星。但她知道,他在那头的某个宿舍里,也看着同一片天空。她笑了,闭上了眼睛。梦里她在画立方体,怎么也画不准,急得快哭了。然后他走过来,拿起她的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“视平线在这里。”他说。她看着那条线,忽然所有的线都对了。

周五下午,苏念晚上完最后一节课,走出教学楼。阳光很好,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有几片已经黄了,落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站在树下,给陆星辞发消息。“下课了。”“我也是。”“明天周末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来吗?”他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想我来吗?”她看着那行字,犹豫了一下。她想,很想。但她不想让他太累。从A大到A美院,地铁二十一分钟,加上从宿舍到地铁站的时间,他至少要花四十分钟才能到。她不想让他为了这四十分钟跑来跑去。

“你想来就来,不想来就不来。”她说。她看着那行字,觉得这句话很别扭——她明明想他来,却装作无所谓。她总是这样,怕给他添麻烦,怕他觉得她烦,怕她太主动显得不够矜持。但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,发了一句:“我想来。明天见。”她看着那三个字——“明天见”,笑了。明天见,不是“周末见”,是“明天见”。明天就能见到他了。

晚上,她洗完澡,坐在床上,头发还没干,湿漉漉的,枕巾湿了一小片。她拿起手机,看到他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几点见面?”“九点?”“好。”“在哪?”“你们学校门口。”“好。”她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笑了。她想起高三那年,他们每天早上在梧桐树下见面,他手里拿着豆浆,她走过去,接过豆浆,喝一口,然后说“走吧”。三年,每一天都一样。明天,他们会在另一棵树下见面。没有梧桐树,但有银杏树。

她放下手机,偏过头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北京的夜,风很大,吹得银杏树的叶子哗哗响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地,睡着了。嘴角还弯着,因为明天就能见到他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他挂了电话后,没有马上睡。他打开手机,查了从A大到A美院的地铁路线。五站,二十一分钟。他算了一下,从宿舍走到地铁站要十分钟,等地铁要五分钟,从地铁站走到美院校门口要十分钟。加起来四十六分钟。他明天六点起床,七点出门,八点到她学校门口。她九点起床,九点下楼,九点零一分看到他。他会站在那里,手里没有豆浆,但有她想了一周的微笑。

苏念晚是被一阵急促的震动吵醒的。她眯着眼睛摸过手机,屏幕上的数字刺得她又闭了一会儿眼——七点二十。她的手指定在关机键上,犹豫要不要再睡五分钟。但手机还在震,一条接一条,像催命符。她叹了口气,睁开眼,点开消息。“起了吗?”“起了吗起了吗?”“太阳晒屁股了!”三条消息,全是徐漫漫发的,时间从七点十分到七点十八分,间隔越来越短,语气越来越急。苏念晚打字:“刚醒。”“快点快点!第一节设计概论,八点上课!你还有四十分钟!”苏念晚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二十。四十分钟,够。她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的枕头印还没消。她揉了揉眼睛,从上铺往下看,徐漫漫已经穿戴整齐了,扎着高马尾,穿着一件印着“东北”大字的文化衫,正在涂防晒霜,涂得满脸白,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面粉。赵悦安静地坐在桌前看书,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。陈思雨不在,床铺已经叠好了,被子方方正正,像豆腐块。苏念晚愣了一下,想起昨晚陈思雨说“我不习惯住校”时皱着眉的样子,今天她起得比谁都早,不知道几点就出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