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清晨六点,陆星辞的手机闹钟响了。他几乎是在震动响起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,像是根本没睡沉过。宿舍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他关了闹钟,在黑暗中躺了几秒,然后轻轻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。洗漱,换衣服,白衬衫,深灰色长裤。他对着镜子把领子翻了翻,又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她暑假送他的香水,喷了一下。不是想让她闻到,是想让自己觉得她就在旁边。
六点四十,他背着书包出了门。北京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。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,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没有拍掉。从宿舍走到地铁站十分钟,等地铁五分钟,坐地铁二十一分钟,从地铁站走到美院校门口十分钟。他算过很多遍,四十六分钟。到的时候,七点二十六。校门口很安静,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长长的,细细的。他站在树下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又放回口袋。他靠在树干上,双手插兜,看着校门里面那条笔直的路。路的尽头是设计楼,白色的墙,灰色的顶,她就在那栋楼里上课。他不知道她今天穿什么,不知道她今天扎马尾还是散着头发,不知道她会不会涂那支口红。他只知道,她快来了。
苏念晚是被徐漫漫的动静吵醒的。“苏念晚!苏念晚!你男朋友是不是今天来?”她眯着眼睛,摸过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八点五十。她猛地坐起来。“完了完了,他八点就到了!”她连滚带爬下了床,冲进洗手间,刷牙洗脸,然后站在衣柜前,挑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。头发散下来,用卷发棒卷了几缕,戴上那条小星星项链,涂了口红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不够好看,又涂了一层。徐漫漫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紧张什么?又不是第一次见面。”苏念晚低下头,嘴角弯着。“就是因为不是第一次,才紧张。”
她跑下楼,冲出校门,银杏树下,他站在那里。白衬衫,深灰色长裤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她跑过去,站在他面前,喘着气。“等很久了?”“没有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裙子,又移回她的眼睛。“好看。”她低下头,嘴角弯着。“谢谢。”
“吃了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走,带你去吃早饭。”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她愣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的手很暖,很干燥,和以前一样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牵她,是保护;现在他牵她,是喜欢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嘴角弯着。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,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
苏念晚带他去了学校门口的早餐店。豆浆,油条,小笼包。她喝了一口豆浆,不是三分糖,是原味的。她看着那碗豆浆,忽然想起他每天早上多走二十分钟买的那杯。“不好喝?”他问。“不是。就是不习惯。”他看着她。“回家给你买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吃完早饭,她带他逛校园。设计楼,美术馆,图书馆,操场。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指着设计楼,说:“我在这上课。”“几楼?”“三楼。”“靠窗?”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。她知道他记得,记得她喜欢靠窗的位置,因为阳光好。
中午,他们去食堂吃饭。糖醋排骨,清炒西兰花,西红柿蛋汤。她夹了一块排骨给他,他吃了,说“好吃”。她笑了。“你每次都好吃。”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她低下头,嘴角弯着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和高中时一样,但不一样。以前他们坐在食堂里,周围都是同学,有人在看他们。现在周围都是陌生人,没有人认识他们。她忽然觉得,这样也很好。
下午,他们去了图书馆。她找了一本设计史,他找了一本算法导论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她看书,他看书。偶尔她抬起头,看他一眼。他低着头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他抬起头来看她。“看什么?”“看你。”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他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继续看书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因为她满脑子都是他的侧脸——在树屋里的侧脸,在阶梯教室的侧脸,在地铁站的侧脸。她看了十八年,还没看够。
傍晚,他们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,看着夕阳。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有人用大号的刷子在天上刷了几笔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,闻着银杏树的味道。有一点点涩,有一点点甜。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他们在操场上看晚霞。那时候她心里慌慌的,不知道高考会怎样,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现在她知道了,高考结束了,未来就在眼前。
“星星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明天几点走?”“下午。”“不能多待一天?”“明天有课。”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。她不想让他走,但她不能说。说了他会为难,不说她难受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笑了。“那下午我送你。”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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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傍晚,苏念晚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他不回头,是因为怕她看到他舍不得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影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银杏树的尽头。她低下头,笑了。拿起手机,给他发消息。“到了告诉我。”“好。”她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忽然想,下周他还会来。还会站在银杏树下等她,手里没有豆浆,但有她想了一周的微笑。
开学第二周,苏念晚慢慢习惯了大学生活的节奏。每天早上的报备消息,中午的食堂照片,下午的图书馆穹顶,晚上的视频通话。一切都很稳定,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。她以为这条河会一直这样流下去,直到周五晚上。
周五下午,徐漫漫冲进宿舍,手里拿着一张海报。“晚晚!今天晚上学院有迎新晚会!一起去!”苏念晚接过海报,看了一眼——设计学院迎新晚会,晚上七点,学生活动中心。“我不想去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累。”徐漫漫瞪了她一眼。“你每周都说累。你哪周不累?你天天画立方体,能不累吗?就是因为累,才要去放松!”苏念晚犹豫了。她确实累,这周画了一周的立方体,画到手酸,画到眼睛花。但她也确实想去,因为来北京这么久,她还没参加过任何活动。每天宿舍、教室、食堂、图书馆、画室,五点一线,比高三还规律。
“去吧去吧!”徐漫漫拉着她的手,“我们都去!赵悦也去,陈思雨也去!”苏念晚看了一眼赵悦和陈思雨,赵悦点了点头,陈思雨没说话,但已经换好了衣服,一条黑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着,化了妆。苏念晚深吸一口气。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学生活动中心。人很多,很吵,音乐声很大,灯光闪得她眼睛疼。她跟在徐漫漫后面,穿过人群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。台上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演小品。她看着那些节目,偶尔笑一下,但心里一直在想他。他在干嘛?在写代码?在做题?在想她?她拿出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看节目。
徐漫漫递给她一杯果汁,橙色的,凉的。她喝了一口,很甜。“好喝吗?”“嗯。”“那当然,我挑的!”苏念晚笑了。她看着徐漫漫的笑脸,忽然想起林薇薇。不知道她在大学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交到新朋友,有没有想她。她拿起手机,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在干嘛?”“在参加迎新晚会。你呢?”“我也是。”“好玩吗?”“还行。”“你呢?”“也还行。”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还行,她们都还行。不是很好,也不是不好,就是还行。但“还行”就够了,因为她们都在适应新生活。
晚会持续到很晚。苏念晚看了好几次手机,十点,十一点,十一点半。徐漫漫说“再玩一会儿”,赵悦说“再等一下”,陈思雨没说话,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。苏念晚不好开口,因为她不想扫兴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台上的节目,心里越来越不安。不是不安,是想他。想给他发消息,但怕打扰他。他可能已经睡了,明天还要上课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等。
十一点五十,晚会终于结束了。苏念晚跟着人群走出活动中心,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里的空气凉凉的,带着银杏树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。徐漫漫伸了个懒腰。“累死了,回去睡觉。”赵悦打了个哈欠。“嗯。”陈思雨没说话,但脚步明显加快了。四个人往宿舍走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苏念晚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看着手机。她给陆星辞发了一条消息。“睡了吗?”发出去,等了很久,没有回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走。
走到宿舍楼下,她又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他回了。“还没。晚会结束了?”“嗯。刚到宿舍。”“玩得开心吗?”她看着那行字,犹豫了一下。她玩得开心吗?她不知道。她一直在想他,想着想着就忘了开心。但她不想让他担心,所以回了一句:“很开心。”
消息发出去,他那边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屏幕,心跳忽然加速了。以前他回消息总是很快,几乎秒回。但这次他等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。手机震了,她低头看——“下次早点回,注意安全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愣住了。没有“那就好”,没有“你开心就好”,只有“下次早点回,注意安全”。语气很平淡,但她读出了别的东西。他不高兴了。她不知道他不高兴什么,是嫌她回得太晚,还是担心她的安全?她不知道,但她隐隐觉得,他不高兴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打字:“好。你早点睡。”“嗯。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
她放下手机,坐在床上,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徐漫漫从上铺探出头。“晚晚,你怎么了?”“没什么。”“是不是你男朋友不高兴了?”苏念晚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你刚才发消息的时候,脸色都变了。”苏念晚低下头,没说话。徐漫漫叹了口气。“男生嘛,都这样。你玩得太晚,他担心你。担心就会不高兴。不高兴就会说‘下次早点回’。不是嫌你烦,是在意你。”苏念晚看着地板。“我知道。”“知道还愁什么?”“我怕他觉得我不够在乎他。”徐漫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天天跟他视频,天天给他发消息,他还能觉得你不在乎他?”苏念晚低下头。“也许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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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下巴。偏过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,看不到几颗星星。但她知道,他在那头的某个宿舍里,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。她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他发的那条消息——“下次早点回,注意安全。”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了眼睛。她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在想他。想他为什么沉默那么久,想他是不是生气了,想他明天还会不会发“起了吗”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凉凉的,贴着她的脸,很舒服。但她心里很乱。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她发“很开心”的时候,他以为她真的玩得很开心,以为她忘了他。他知道不应该这样想,但就是忍不住。她不在,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,室友们都睡了,只有他还醒着。他在等她回来,等她说“我到宿舍了”,等她说“晚安”。等了一晚上,等到十一点五十。她终于发了消息——“睡了吗?”他秒回:“还没。”她又问:“晚会结束了?”他说:“嗯。刚到宿舍。”他想问她“玩得开心吗”,又怕听到她说“开心”,因为那样他会觉得自己不重要。但他还是问了,因为他在乎。她回“很开心”。他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沉默,也许是不高兴,也许是失落。她玩得很开心,没有他也很开心。那他在不在,是不是都一样?他想了很久,最后打了几个字——“下次早点回,注意安全。”他想说的不是这个,他想说的是“我想你了”,“我等你等了一晚上”,“我很担心你”。但他说不出口,因为说了会显得他很小气,会让她觉得他在管她。他不想管她,他只是在意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黄绿色的光,风一吹,沙沙响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地,闭上了眼睛。但他睡不着,因为她那句“很开心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,像一根刺,不疼,但硌得慌。
凌晨两点,他又拿起手机,打开和她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“晚安”,他回的“晚安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打了一行字——“下周我去看你。”发出去,秒回了。不是她回了,是他自己发的。他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手机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,她会看到这条消息。会笑,会脸红,会说“好”。他想象着她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肩膀,慢慢地睡着了。嘴角还弯着,因为下周就能见到她了。
周六清晨六点,陆星辞的手机闹钟响了。他几乎是在震动响起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,像是根本没睡沉过。宿舍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他关了闹钟,在黑暗中躺了几秒,然后轻轻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。洗漱,换衣服,白衬衫,深灰色长裤。他对着镜子把领子翻了翻,又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她暑假送他的香水,喷了一下。不是想让她闻到,是想让自己觉得她就在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