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局的最后半个小时,是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度过的。那种氛围不是冷场——话还在说,菜还在吃,筷子还在动。但话不再是之前那种话,菜不再是之前那种味道,筷子也不再是之前那种节奏。赵宇辰夹菜的速度慢了下来,不是刻意的慢,是身体自己慢下来的。他的筷子伸向剁椒鱼头,伸到一半拐了个弯,夹了一筷子酸豆角。剁椒鱼头是他点的,他说他喜欢吃,但他几乎没动。徐漫漫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,不是没话说了,是不想说了。她看了一眼苏念晚,又看了一眼赵宇辰,低下头,把碗里的米饭吃完。苏念晚夹了一块辣椒炒肉,放进嘴里,辣,但没喝水。她嚼着嚼着,眼泪快出来了,但她忍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忍,也许是不想让赵宇辰看到她被辣哭的样子,也许是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“脆弱”。她的脆弱不是留给他看的。
剁椒鱼头的盘子空了,只剩下一层红色的油,和几根青色的辣椒。辣椒炒肉的盘子里还剩几片肉,肥的,亮晶晶的。酸豆角的碟子见底了,糖醋排骨还剩两块。赵宇辰放下筷子,拿起纸巾,擦了一下嘴,把纸巾折了一下,放在碟子旁边。苏念晚也放下筷子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把辣味压住了。徐漫漫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,把筷子放在碗上,两根筷子并排,对齐。
“吃饱了?”赵宇辰看着徐漫漫。“嗯。”他看向苏念晚。她也点了点头。“那走吧。”
他叫服务员买单,服务员拿着pos机过来,他扫了码,手机响了一声。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了一下,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苏念晚站起来,拿起书包,背上。徐漫漫也站起来,文化衫的下摆从睡裤里跑出来了,垂在外面。
他们走出湘菜馆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。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有几片落下来,掉在苏念晚的肩膀上。赵宇辰走在她左边,徐漫漫走在她右边。三个人并排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但气氛不一样了。来的时候是“一起去吃饭”,现在是“饭已经吃完了”。来的时候是“还不知道”,现在是“已经知道了”。她知道他有想法了,他知道她知道他有想法了,徐漫漫知道他们都知道。但谁都没有说破,因为说破就没有余地了。
走到美院南门,赵宇辰停下来。苏念晚也停下来。徐漫漫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我送你们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了,很近。”苏念晚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她读到了——他知道了。知道了她在拒绝,不是拒绝“送”,是拒绝他这个人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来越远。苏念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拐进银杏树后面的那条路,不见了。
“走吧。”徐漫漫挽住她的胳膊。苏念晚点点头,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。
走了十几步,徐漫漫开口了。“你注意到了吗?他说‘因为她的设计值得被照顾’的时候,用的是‘她的设计’,不是‘她’。”苏念晚点了点头。“注意到了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真分得清,还是故意分清的?”
苏念晚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说的“她的设计”是真的,他的设计是刀,她的设计是棉花,他分得清楚。但他看她的眼神也是真的,从睫毛到嘴唇到下巴到脖子,那个移动的过程很短,但她感觉到了。那是分不清的眼神。她不知道他是先喜欢上她的设计,然后才喜欢上她,还是先喜欢上她,然后才发现她的设计好。这两种可能,前者让她觉得被尊重,后者让她觉得被喜欢。她不知道自己更想要哪一个。“你觉得呢?”她反问。
徐漫漫想了想。“我觉得他是先喜欢你的设计,然后开始注意你,然后发现你也挺好看的,然后就分不清了。”
苏念晚笑了。“你这逻辑,挺清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