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苏念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很久。
宿舍里已经熄灯了,窗帘没有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道,像一根银线落在她的被子上。徐漫漫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,她睡着的时候偶尔会发出极轻的鼾声,像小猫打呼噜,软软的,断断续续的。赵悦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,然后一切又安静了。苏念晚侧躺着,面朝墙壁,眼睛睁着。墙是白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,上面贴着她画的那幅小水彩——一棵银杏树,金黄色的叶子,落了一地。她看着那幅画,脑子里却一直在转。
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。白天的事情太多了,赵宇辰的花、卡片上的字、致缪斯三个字像根细刺一样扎在心上。不是疼,是痒。像一颗很小的砂子掉进了鞋里,你不走的时候感觉不到,一走就硌得慌。她知道那根刺应该拔掉——应该回绝得更清楚一些,应该把花退回去,应该把卡片也还给他。但她没有。她只是把卡片夹进了速写本里,不是留着做纪念,是不知道怎么处理,扔了太刻意,留着又太多余。所以她把它夹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,和那些画废了的草稿放在一起,眼不见为净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,她很快就睡着了。可能是白天画了一整天太累了,身体比脑子先投降。可能是他的话太稳了,稳到像一床厚被子把所有的念头都压住了。电话里他说知道了的时候,语气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吃醋,不是生气,甚至不是我要处理一下的郑重。她预想过他会沉默,会问她怎么回事,会用那种低低的声音说我去找他谈谈。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排练过了,每一帧都很清晰。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,就是很普通的、很平常的知道了,像她跟他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有点咸他也会说的那种知道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,也许是因为这个知道了让她觉得她不需要解释更多。他知道她不会收,知道她不会给任何人留余地,知道她打电话给他,就是她想让他知道。这就够了。她翻了一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月光落在她的眼皮上,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,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她在那片橘红色里睡着了。
闹钟响的时候,是七点。
手机在枕头旁边震,嗡嗡嗡的,像一只蜜蜂撞在玻璃上。她眯着眼睛摸过去,按掉闹钟。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七点零三分,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,在床上躺了两分钟。被子裹在身上,暖融融的,不想动。她看着天花板,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细长的河。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,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个画面——他站在她宿舍楼下,白衬衫,深灰色长裤,秋天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光斑落在他的肩膀上。她坐起来,赤脚踩着地板走进洗手间。
洗手间的瓷砖是凉的,脚心踩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脚趾。她挤了牙膏,对着镜子刷牙。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,睡了一晚上,头顶翘起了一撮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脸颊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,从颧骨斜到下巴,像被人用手指画了一道浅粉色的线。她看着自己满嘴白沫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,也许是想到等会儿会见到他,也许是因为昨晚睡得还不错。她把泡沫漱掉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,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洗完脸,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。衣柜不大,里面的衣服不多,但她翻了很久。手指在衣架上划过去,一件一件地拨开——黑色的T恤,灰色的卫衣,浅蓝色的牛仔衬衫。她看了好几件,都觉得不够好。最后她选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,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,不显眼,但凑近了能看到。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,转起来会微微散开。她把裙子换上,对着穿衣镜照了照,觉得领口有点空,于是戴上了那条小星星项链。银色的吊坠落在锁骨中间,凉凉的。
她把头发散下来,用卷发棒卷了几个弧度,手指绕了两圈,吹风机吹了一会儿,松开,头发自然地卷曲着垂在肩上。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,觉得还行,又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,没有颜色,只是滋润一下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——不是不认识,是没见过自己这样。以前她很少打扮,觉得麻烦。但今天她想打扮,不是因为他,是因为她自己想。
她坐在床上,等着他的消息。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朝上。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屏幕,等了几秒,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他发来的:起了吗?她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,回了:他又发了一条:我在你楼下。她愣了一下,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八点十五分。他不是说下午吗?她来不及想,从床上弹起来,穿上白色的帆布鞋,鞋带系得飞快,两根带子交叉、绕圈、拉紧,不到五秒。然后她跑向窗台,推开窗户往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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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杏树下,他站在那里。白衬衫,深灰色长裤,手里没有拿东西。他站得很随意,手插在裤兜里,头微微仰着,在看二楼的窗户。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光斑在风里轻轻晃动,落在他身上,像一个会动的水墨画。他看到她推开窗户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趴在窗台上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关上窗户,转身跑下楼。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弹跳,嗒嗒嗒嗒,一声接一声,急促的,没有停顿的。三楼,二楼,一楼。她推开了单元门。
门是铁的,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闷的。她推开门,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他站在门外,低着头看手机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头发有点乱——跑得太快了,卷好的弧度被风吹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在阳光里泛着浅棕色的光。她的呼吸还没平复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她站在他面前,喘着气。
他看着她。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裙子,从她的裙子移回她的眼睛。那个移动的过程很慢,像一幅长卷被缓缓展开。她穿着白裙子,阳光落在裙摆上,蕾丝的花边被光线穿透,变成了半透明的影子。小星星项链在她锁骨中间轻轻晃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停在她眼睛上的时候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放心的东西。
跑这么急做什么?
怕你等太久。
他没有说,也没有说,而是轻轻点了一下头,像是把这个回答收进了某个地方,放好了。
两个人并肩走着。阳光穿过银杏树的叶子,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,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晃动,像水面上的波纹。她走在他旁边,有时候踩着他的影子,有时候影子被云遮住了,她就踩着他的脚步声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一步,一步,节奏很稳。她的脚步跟着他的节奏,几乎同步。
星星哥。她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