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还没散尽,山脚的石碑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
赵猎户蹲在碑后的老松树下,弓挂在肩上,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嚼。

赵小虎缩在他爹身后,脑袋探出来一截,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山上的方向。

沈念安从林子里走出来时,赵小虎看见她,张嘴就要喊。

赵猎户一巴掌按住了儿子的天灵盖,把他的声音和脑袋一起按了回去。

“消停点。”

沈念安走到跟前,站定。

她没寒暄,开口就说正事:“赵叔,我要走了。”

赵猎户嚼草茎的动作停了。

“翻山,去南边。”沈念安说,“带着念慈,今天走。”

赵猎户吐掉嘴里的草茎,慢慢站起来。他比沈念安高出一个半头,腰板硬朗,胳膊上的腱子肉撑得袖口发紧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
晨雾从山谷里涌上来,在两人之间飘过,把声音都吃得干净。

赵小虎扒着他爹的胳膊,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眶已经红了。他想说什么,看了看爹的脸色,又硬憋了回去。

赵猎户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雾又散了一层。久到林子里的鸟从一棵树换到了另一棵树。

最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。

“走也好。”

三个字出来,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留在这里……我护不住你。”

这话从一个靠弓箭吃饭的猎户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轻。

赵猎户一个人能扛回两百斤的野猪,能在林子里追三天追到一头受伤的麂子。

但面对钱管事、面对佩刀的皂衣人、面对那些半夜敲门就能让人第二天吊在房梁上的势力,他的弓和他的拳头,什么都不是。

他知道。所以他没拦。

赵猎户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来。

“你爹活着的时候帮过我不少。这点东西你拿着,别嫌少。”

油纸打开,里面是三两散碎银子和一把短柄猎刀。猎刀不大,连鞘带刃也就一拃长,刀柄缠着牛筋绳,握手的地方磨出了一层油光。

是赵猎户自己用了多年的贴身家伙。

沈念安伸手接过,没推辞,也没说客气话。

她把银子塞进怀里,猎刀别在后腰。

“谢赵叔。”

赵猎户点了点头。他张了张嘴,像还想再嘱咐点什么,但到底没说出口。

旁边的赵小虎终于憋不住了。

他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淌,两只手胡乱抹脸,抹得满脸花。

“念安妹子……你到了那边……给我捎个信……”他抽抽搭搭的,话都说不利索。

沈念安看着他。

赵小虎哭了两声,又想起什么,用力吸了一把鼻涕,憋红着脸喊:“念慈妹妹要是想吃兔子了,我……我给你们寄!我套了好多兔子的!”

沈念安没出声。

赵小虎抹了把脸,最后梗着脖子,用那种十一岁男孩能拿出的最凶的语气吼:“你一定要好好的!不然我跟你拼命!”

这话吼完,他自己先怂了,又躲到了他爹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
沈念安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。

幅度很小,一闪就没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赵猎户拍了拍儿子的脑袋,拍得不轻,赵小虎被拍得一个趔趄。

“行了。”赵猎户看向沈念安,“路上小心。南面翻过去是永宁县,到了那边,找个正经营生,别让人欺负了你们姐妹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……以后要是能回来,跟赵叔说一声。你爹的坟,我会帮你看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