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的手压在刀柄上,指骨都绷白了。
他没有再贫。
稻田外的车轮声慢慢往前碾,泥水被轧得发响。
沈念安伏在竹叶后,眼睛没有眨。
她看了半刻钟。
最后那辆车晃过一段田埂,车板上被绑着的人换了个姿势,半张脸露得更清楚。
脸色灰白,胡茬乱,腹前衣裳被血和泥糊住。
是老高。
沈念安的手指按进泥里。
徐三声音压得发紧:“真是他?”
沈念安点头:“是。”
陆九往前挪了一点:“顾嫂呢?阿芸呢?孩子呢?”
薛远之一把抓住他的肩:“别动,田埂开阔,你一出去,他们全能看见。”
陆九咬着牙:“我问顾嫂在哪。”
沈念安没看他,目光继续扫最后一辆车。
车上除了老高,还有一个瘦老头,一个年轻妇人,以及一个头发散乱的中年女人。
那女人低着头,双手被粗绳反绑。
车身颠了一下,她抬手想护旁边一个摔倒的人,却被绳子扯住。
沈念安眼神一沉:“顾嫂也在。”
陆夫人的手扶着竹根,指尖泛白:“看清了吗?”
沈念安道:“看清了。”
念慈趴在陆夫人怀里,声音很小:“顾嫂被绑了吗?”
徐三回头看她一眼,声音放软:“小念慈,先别说话。”
念慈立刻捂住嘴,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。
陆九呼吸重了起来:“阿芸呢?”
沈念安继续看。
最后一辆车后没有人。
前面的粮车上只有麻袋和草席。
押车的官兵来回走,有人拿枪杆敲车板,骂被绑的人坐稳。
没有阿芸。
也没有三个孩子。
沈念安低声:“没看见阿芸。”
陆九急了:“没看见是什么意思?她跑了?还是被他们分开了?”
薛远之道:“先别乱猜。”
陆九转头看他:“你让我别猜,那你说。”
薛远之看着那几辆车,眉心压得很紧:“他们大概在枫桥驿出事了。”
徐三问:“骡车和物资?”
薛远之点头:“官道队带着粮、豆子、药,还有伤员和孩子。征粮令刚下,枫桥驿又成了粮草转运站。官兵看见车和粮,肯定要扣。”
陆九声音发冷:“他们敢抢?”
老周蹲在前头,苦笑了一声:“少爷,这年头,他们不叫抢。”
陆九看向他:“那叫什么?”
老周道:“征粮。”
徐三咬牙:“人也能征?”
老周低下头:“欠粮的,顶撞的,护粮的,被说成抗粮暴民,绑了也就绑了。送到粮仓做苦力,谁还管你原来是谁。”
陆夫人闭了闭眼:“老高护了粮,顾嫂护了孩子。”
沈念安没有说话。
她能想到那一幕。
老高腹伤未愈,却一定会挡在车前。
顾嫂怀里还会抱着孩子,她也一定会拦。
阿芸可能带着孩子躲开了,也可能被冲散了。
最坏的结果,不能现在想。
陆九忽然抓起身边的棍子:“我去截车。”
沈念安抬手,扣住他的手腕。
陆九猛地回头:“沈念安!”
沈念安看着他:“你想怎么截?”
陆九眼底发红:“老高在车上,顾嫂也在车上。”
沈念安道:“我问你怎么截。”
陆九的胸口起伏很快:“他们只有十几个官兵。”
徐三低声道:“前头十二个,后面还有押车的,粮车旁至少八个。田埂开阔,冲出去就是活靶子。”
陆九咬牙:“那也不能看着他们走。”
沈念安道:“现在冲,他们死得更快。”
这句话砸下来,陆九的火像被掐住。
他握着棍子的手还在抖。
陆夫人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九儿,听她的。”
陆九喉咙发紧:“娘,那是老高。”
陆夫人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辆车。
“老高跟了陆家二十年。”
陆九的眼眶一下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