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姑娘,前头有漕帮码头,好像有人在等你教刀。”
徐三这句话一出口,船上刚松下来的气又紧了。
沈念安顺着徐三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前方岸边确实有个码头。
不大,却比刚才的小渡口齐整。三根木桩插在水里,木桩上绑着麻绳,岸边竖着漕帮旗。旗被河风吹得发硬,下面站了七八个人。
最前头的是个瘦高管事,穿青布短袄,手里拿着一块木牌。
后头有两个屠户,腰上系血围裙,案板旁还吊着半扇没剥完的猪。
猪血味顺风吹来,混着草灰、湿木、河泥味。
按理说,这该是普通漕帮码头。
可沈念安第一眼就觉得不对。
等她教刀的人,不该这么安静。
孙骨头会追着喊,犟头会冷着脸不服,这些人却像早摆好了架子,只等她往里钻。
陆夫人隔着舱帘低声道:“沈姑娘,能不停吗?”
沈念安看着船头竹牌:“拿了牌,就得守账。若这次不靠,后头码头都会知道。”
徐三压着声音骂:“江四爷这牌真是路条,也是绳子。”
薛远之坐在船尾,弯着腰,染黑的手握着篙,一声不出。
沈念安看了薛远之一眼。
这个码头最麻烦的不是教刀,是人多。
漕帮的人认识三刀屠户,也可能听过她船上有个读书人。便衣查手刚过去,薛远之的伪装能瞒官差,不一定能瞒漕帮里眼尖的人。
沈念安道:“薛先生留后船,别上岸。阿芸给他补泥。老高叔进舱,别露脸。陆夫人、陆九也别出来。”
念慈从顾嫂怀里探头:“姐,我也不出来。”
沈念安点头:“对。”
念慈又小声补了一句:“我不问官爷买不买猪肉。”
徐三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憋住:“小念慈,这回不是官爷,是漕帮爷。”
沈念安看向徐三:“你也少说。”
徐三立刻抿嘴。
两条船慢慢靠岸。
瘦高管事走到木栈边,看见船头竹牌,眼神一变,随即抱拳:“中堂竹牌,三刀屠户?”
沈念安道:“沈念安。”
瘦高管事笑了笑:“久等了。四爷的话传到了。我们这边屠户也想学两手。”
他说话客气,眼睛却没落在沈念安刀上,而是往船舱里扫。
沈念安心里一冷。
这个管事不是为了学刀来的。
徐三也看出来了,故意往前站半步,挡住舱口:“管事,教刀去屠宰棚,别在船上吹风。”
瘦高管事看了徐三一眼:“你倒会安排。”
徐三笑:“我就是个撑船的,风吹多了脑子疼。”
瘦高管事没跟徐三斗嘴,伸手:“请。”
沈念安下船。
阿芸跟着下去,手里抱着破布包,里面放着磨刀石、布条和一点药粉。
瘦高管事目光在阿芸脸上停了一下:“这丫头也跟着?”
沈念安道:“她会看肉。”
后头一个胖屠户嗤笑:“一个小丫头看肉,一个更小的教刀,咱们这码头今日算开眼了。”
另一个脸黑的屠户接话:“四爷让学,咱们就学。学不会,别怪人家说咱们笨。”
这话带刺。
沈念安没理。
越是有人先打压,越说明这码头有人故意等着看她出丑。
屠宰棚里摆着三张案。
最中间案板上躺着一头刚杀的猪。猪身大,皮白,可猪腹微微胀,鼻腔边有一点暗红泡沫。
沈念安一眼就看见了。
阿芸也看见了,手指立刻抓紧布包。
这是病猪。
而且不是普通病猪。
有人故意把病猪摆在正中间,让她教刀。
胖屠户拍着案板:“三刀屠户,来吧。听说你一刀放血,二刀看骨,三刀分肉。我们今日就看你怎么教。”
沈念安走到案边,伸手按了一下猪腹。
猪皮发凉,但腹里气还顶着。血放得少,肉色暗沉,筋边发黏。
瘦高管事站在旁边,笑道:“怎么?不敢下刀?”
胖屠户立刻道:“小丫头名声吹大了吧?真到了案上,也得看猪给不给脸。”
周围几个漕帮汉子笑起来。
徐三脸色一沉:“你们这是学刀还是找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