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里的人散了大半。
刚才的三刀把所有人看愣了,但刘铁手这一句话出来,气氛全变了。
壮汉最先反应过来,拉着瘦屠户往外走。
学徒们也跟着退。
有人走到棚口还回头看了一眼,被壮汉瞪回去了。
“走,刘爷说话呢。”
脚步声散了。
棚子里就剩三个人。
刘铁手站在案台后面,三根手指搭在刀鞘上。
沈念安站在案台前面,手里还沾着猪血。
阿芸在沈念安身后半步,攥着布条的手心全是汗。
灯光昏黄,照在案台上那扇还冒着热气的猪身上。
血顺着血槽往下滴,嗒,嗒。
刘铁手盯着沈念安,好一会儿没开口。
他不急。
干了五十年屠户的人,耐性比谁都好。
沈念安也不急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棚外面的嘈杂声远了,只剩下灶台烧水的咕嘟声。
刘铁手先开口了。
“通州行会三十年,没出过事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。
刘铁手把刀鞘上的手松开,搭在案台边上。
“为什么没出过事?”
他没等沈念安答,自己接上。
“因为我不接来路不清的人。”
沈念安点头。
“我来路清。”
刘铁手看着她,没有催。
沈念安道。
“柳河镇沈大壮的女儿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爹死了,带妹妹讨生活。”
刘铁手的眉头没松。
“柳河镇。”
他咂了咂嘴。
“柳河镇在青州。”
沈念安道。
“嗯。”
刘铁手三根手指在案台边上敲了两下。
“青州到通州,两千里水路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带着碾压感。
“九岁丫头带个妹妹跑两千里。”
他盯着沈念安的眼睛。
“中间不出事?”
阿芸在后面咬紧了唇。
沈念安的表情没变。
“出了事。”
她的声音平的。
“所以才到通州。”
刘铁手没有追问“出了什么事”。
他只是看着沈念安。
看了几息。
然后开口了。
“什么事?”
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念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案台上那扇猪。
骨面朝上,光滑发亮。
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。
“有人欺负我妹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杀了。”
刘铁手的手停在刀鞘上。
没动。
棚里只有血滴进桶的声音,嗒。
阿芸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刘铁手盯着沈念安的脸。
九岁丫头说“我杀了”三个字的时候,脸上没有害怕,没有犹豫,也没有得意。
就那么平的说了出来。
像说“我今天杀了头猪”一样。
刘铁手见过杀人的人。
码头上三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
杀过人的眼神和没杀过的不一样。
没杀过人的眼睛里有光,亮的,干净的。
杀过人的眼睛底下压着一层东西。
不是恐惧,是沉。
沈念安的眼睛里有那层沉。
刘铁手的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“欺负你妹妹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慢。
“怎么欺负的?”
沈念安道。
“要卖她。”
刘铁手哼了一声。
卖人。
他在通州见过太多了。
码头上拐孩子的、卖丫头的,年有。
被逼急了动刀的,也不是没有。
一个九岁丫头为了护妹杀人,这事在屠户行里不算稀奇。
屠户家的孩子,手边就是刀,心一横刀一横。
说不上对错。
刘铁手看了沈念安手腕上的布条一眼。
“杀了人,跑了?”
沈念安道。
“嗯。”
刘铁手的目光从布条移到她袖口的猪血渍上。
“跑了两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