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才停。
院子里积了一层浅水,井台边泛着泥。
沈念安蹲在屋檐下换脚底布条,旧布揭开,痂面完整没裂。
薛远之从东屋出来,站在门口看了看天。
云还压着,没散透。
沈念安没抬头,开口了。
“薛先生,今天有个事要你跑。”
薛远之走过来,靠着门框蹲下。
“什么事?”
沈念安把布条缠好,站起来。
“慧光寺那边我盯着。韩正清那边,薛先生去摸。”
薛远之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他看了沈念安一眼,点头。
“韩府。”
沈念安道:“你比我们任何人都适合去。”
薛远之没反驳。
陆夫人掀开帘子出来了,手里拿着件叠好的衣衫。
灰蓝色棉布长衫,旧但干净,昨天让顾嫂从街上淘回来的。
她把衣衫递给薛远之。
“换这件,你那身船工打扮去北城太扎眼。”
薛远之接过来,在身上比了一下。
“合身。”
陆夫人看着他,声音不高。
“韩大人府上在北城永宁巷,巷子不长,两头通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你别进巷子,在外面茶馆坐。”
薛远之点头。
“我今天去韩府附近看,不靠近,只远观。”
陆夫人道:“看三样东西。”
她竖起手指头。
“门开着还是关着,院里有没有人走动,巷口有没有不对劲的人。”
薛远之道:“明白。”
陆九这时候从东屋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还乱着。
“韩府?去找韩大人?”
他一下从门槛上跨出来,眼睛亮了。
“我也去。”
陆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把陆九钉在了原地。
“不行。你腿一瘸,辨识度太高。”
陆九的嘴张了张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。
运河上那一摔,膝盖骨到现在没好利索,走快了就拖步子。
“我可以慢点走……”
沈念安开口了。
“陆九留下。”
她看着陆九,语气没商量。
“薛先生一个人去,穿这身衣裳往北城一站,就是个来京城找门路的落第书生,不扎眼。”
陆九的嘴抿起来了,不服气写在脸上。
但他看了看沈念安的表情,把话咽回去了。
薛远之把那件灰蓝长衫抖开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落第书生……也不算装。”
阿芸从灶台边上探过头来。
“薛先生以前真考过科举?”
薛远之道:“十七岁考了一回,差三名。”
他把长衫披在肩上,往屋里走。
“后来跟了陆大人做幕僚,就没再考。”
陆九嘟囔了一句。
“差三名就不考了?意志力不行啊。”
薛远之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,闷闷的。
“你要是能连考三天不睡觉不喝水,蹲在号房里连拉带吐,你也不想来第二次。”
陆九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念慈从顾嫂怀里爬出来,揉着眼蹭到院子里。
看见大家都站着,歪着脑袋。
“你们在干嘛?”
沈念安蹲下来给她理了理领口。
“薛叔叔要出去办事。”
念慈哦了一声,又问。
“那他能带糖葫芦回来吗?”
薛远之换好衣服出来了。
灰蓝长衫穿在身上,头发拿布巾束着,脊背一挺,确实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。
他听见念慈的话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北城的糖葫芦比南城贵三倍,你确定要?”
念慈眨了眨眼,小脸纠结了一瞬。
“那……要。”
薛远之嗤了一声。
“行,回来给你带。”
念慈一下笑了,眼睛弯成缝。
陆夫人走到薛远之面前,把他长衫的领口理了理。
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
“只看,别接触任何人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半分。
“哪怕看见韩大人本人出来,也不能上前。”
薛远之对上她的目光,点了下头。
“放心。我没蠢到那份上。”
陆夫人退开一步。
“巳时出去,申时前回来。别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