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落下去之后,院子里没人动。
薛远之靠在墙根蹲着,脸上那层灰白色在夜风里更重了。
陆夫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,才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都进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东屋里油灯压到最小,窗户堵着旧布。
所有人挤在里头,比昨天商量慧光寺的时候人多了一个。
老高从西屋出来了,缩在门口的暗处。
沈念安坐在靠墙的位置,手里攥着剔骨刀的刀柄,没说话。
薛远之开口了,声音沉。
“吏部封条是临时调令用的。韩大人可能是外放,也可能是贬谪。”
陆九蹲在他娘旁边,拳头攥着。
“贬谪?韩大人是御史台左都御史,说贬就贬?”
薛远之看了他一眼。
“九少爷,三品以上的调动要走中书省批复,但只要皇帝点了头,半天就能下旨。”
陆九不服。
“皇帝为什么动他?韩大人是清流领袖,弹劾贪官的忠臣,皇帝疯了?”
陆夫人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陆九,坐下。”
陆九的嘴抿着,脊背绷得发僵,但他慢慢蹲回去了。
陆夫人松开手,开口了。
“赵恒动的手。”
薛远之点头。
陆夫人的声音不急不慢。
“韩大人之前弹劾过赵恒手下三个人,一个革了职,两个降了级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赵恒一直在等机会把他调走。”
薛远之接话。
“韩大人这些年弹劾魏党不下十次,每次都被压下来。皇帝可能真的烦了。”
他把裹手的布巾在膝盖上折了折。
“魏庭安只要在皇帝面前递一句话,说韩正清扰乱朝纲、屡弹无据。皇帝顺水推舟,调令当天就能下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陆九的呼吸越来越重了。
他忽然一拳砸在地上。
“那我们来京城干什么?!”
声音不大,但全是劲。
“两千里水路!九死一生!”
他的眼眶红了,拳头砸得指节发白。
“高叔在冰水里泡了一天,薛先生的手废成这样,我娘从青州走到京城没歇过一天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紧。
“白跑了?全白跑了?!”
陆夫人没有按他的肩膀。
她看着陆九,没有说话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
油灯的芯子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。
陆九的拳头慢慢松开了,手指在抖。
他低下头,嗓子哑了。
“爹……爹的冤怎么办……”
沈念安一直没出声。
这时候她开口了。
“不是白跑。”
陆九抬头看她。
沈念安靠着墙,脸上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。
“证据还在井里。”
她的声音平得像说今天杀了几头猪。
“韩正清不在,不代表没有别人能接。”
陆九的嘴张了张。
沈念安看着他。
“你爹的证据是实打实的。贪墨军饷、私采矿山、人口买卖,哪一条不是斩立决?”
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
“只要证据在手,这份东西递到谁面前,谁都得办。不办就是包庇。”
陆夫人点了下头。
“沈姑娘说得对。韩大人是最好的人选,但不是唯一。”
薛远之在暗处吸了口气。
“问题是。”
所有人看他。
薛远之的声音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