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沈念安已经把铺子里的活干完了。
半扇猪挂在铁钩上,案板上码着今天要卖的肉。刀擦得亮,围裙系好了。
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念慈还在睡。阿芸一直坐在她床边上没挪窝,眼睛肿得跟桃似的。
辰时差一刻。
沈念安解了围裙,从架上取下剔骨刀别在腰后。
阿芸从后院出来。
“念安。”
沈念安正在柜台底下翻东西。她从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本薄册子。
封皮是空白的,没有任何标记。
阿芸看着那册子,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副本。”
沈念安把册子塞进怀里。
“周七猜对了。我确实留了一份。”
阿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真要给他?”
沈念安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把最后一块门板扣好,回头看了阿芸一眼。
“我一个时辰之内回来。要是过了午时没回来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阿芸的声音发紧。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沈念安看了她一息。
“嗯。”
她出了门。
南城旧桥在铺子南面三条街外。一座石拱桥,下面是条半干的排水沟,常年没人走。
沈念安到的时候,桥底下只有一个人。
周七。
他换了身衣裳。深蓝色短褐,干净整齐。没带刀。
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靠着桥墩站着。
看见沈念安从桥洞口走进来,他挑了下眉。
“一个人来的?”
“说好了一个人。”
沈念安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。
桥洞底下光线暗,从两头漏进来的日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周七打量着她。
“沈掌柜,昨晚上睡好了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丫头呢?脸上的伤怎么样了?”
沈念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不该问这个。”
周七的笑收了半分。
“我道歉。动手的人我已经处置了。”
“怎么处置的。”
“打断了两根肋骨。”
沈念安的表情没变化。
“不够。”
周七看着她。
沈念安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抓一个七岁孩子当筹码。你跟赵恒学的?”
周七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跟赵恒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赵恒想要权。我想活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三息。
沈念安先开口了。
“说吧。你要什么。”
周七从袖子里抽出手来。
“账本副本。上面有我十三个弟兄的名字。交出来,我带人离开京城,再不回来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保证走了不回来?”
周七冷笑了一声。
“沈掌柜,我在这京城没有根了。赵恒死了,魏庭安死了,我上头没人了。留在这里迟早被大理寺翻出来剁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我今年四十三。跟着赵恒干了八年脏活。手上的血洗不掉。但我底下那些兄弟,有几个是被逼着入伙的,没沾过人命。”
沈念安的表情没有松动。
“你手上沾过多少条人命?”
周七没闪躲。
“七条。”
沈念安盯着他。
“陆通判灭门那晚上,你在不在场?”
周七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极短。
但沈念安看到了。
“不在。”
“说谎。”
沈念安的声音平得吓人。
“赵恒的核心暗卫只有两队,一队驻青州,一队驻京城。你是京城这队的头。陆通判灭门那晚上,赵恒从京城调了一队人南下。”
她的目光钉在周七脸上。
“那队人的头,就是你。”
桥洞底下安静了。
排水沟里有滴答的声响。
周七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再狡辩。
“是。我在场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指节发白。
“陆夫人和陆九逃出来的时候,追的人是你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老高身上的伤,是你的人砍的?”
“是。”
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把怀里的怒意压了回去。
她盯着周七的眼睛,一字一字说。
“你知道我可以把这些话转告程怀远。”
周七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