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的门关得很严。
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到了门前便停下。
显然是在守。
陆九站在公案前,掌心全是汗。
他没擦。
也没低头。
郑和甫靠在椅背上,手里捏着一支笔。
“你很紧张。”
“第一次进御史台,紧张很正常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
郑和甫笑了。
“倒还诚实。”
陆九看着他。
“怕归怕,话还是要说。”
郑和甫脸上的笑淡了。
他把笔放到笔架上。
“那就说说。你递的文书里,都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赵恒余党贪腐的证据。”
“具体一点。”
“具体内容不能说。”
郑和甫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举报人的隐私。”
“举报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陆九。”
郑和甫的语气沉下去。
“你当本官是傻子?”
“学生不敢。”
“你不知道举报人是谁,却替他把东西递到御史台?”
“有人托我递,我便递了。”
“谁托的?”
“不能说。”
砰!
郑和甫一巴掌拍在公案上。
砚台里的墨都震出了一圈。
“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御史台。”
“知道是御史台,还敢跟本官绕圈子!”
陆九喉咙发紧,肩膀却没缩。
“正因为这里是御史台,学生才按律说话。”
“按律?”
郑和甫冷笑。
“你一个国子监的小生,也敢在本官面前说律法?”
“御史台监察百官,更该讲律法。”
陆九一字一顿。
“大雍律,匿名举报者身份可隐。经手人若非案犯,不得强逼其供出举报人姓名。佥事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郑和甫的脸色彻底沉了。
这条律,他当然知道。
当年立下这条规矩,就是为了防止地方官报复举报者。
可他没想到,一个十二岁的少年,竟然能把条文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国子监教律法。”
“本官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学生听不懂。”
郑和甫盯着他。
陆九也看着郑和甫。
一老一少,隔着一张公案,谁都没先挪开眼。
片刻后,郑和甫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小小年纪,倒是伶牙俐齿。”
“佥事大人过奖。”
“不是夸你。”
“学生听出来了。”
郑和甫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绕过公案,一步一步走到陆九面前。
两人的距离只剩三尺。
“你递的那封文书,本官看过。”
陆九没说话。
“上头写青州矿课多年账目有异,还列了几个官员名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些东西从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原件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还有几份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郑和甫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除了不知道,还会说什么?”
“会说实话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实话?”
“是。”
郑和甫往前又跨了一步。
“陆九,你爹活着的时候,也像你这么硬?”
陆九的眼神瞬间冷了。
“佥事大人问我就问我,不必提我爹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提?”
郑和甫低头看着他。
“陆明远当年要是懂得低头,也不至于落到满门抄斩的下场。”
陆九的拳头一下攥紧。
指甲扎进掌心。
疼。
这点疼,却把冲到头顶的怒火压住了。
不能动。
这里是御史台。
他只要先动手,郑和甫就有理由扣他。
陆九抬起脸,声音低得发冷。